我只在乎你 37

清晨,葉婉瑕站在路口等待,看著手中的四人份早餐,內心不斷地猜想第四個人是誰。

她與徐詣航、段律師三人今日將出差到T縣海濱調查東泓公司一案。

原本徐詣航只請她買他跟段律師二人份的早餐,但是在昨晚八點,她卻收到委員的簡訊,煩請她再買一份早餐。

再買一份早餐的意思即是還有一位神秘人士將與他們同行。起先,她猜想是東泓公司一案的提議者劉世豪,可是突然想到劉世豪在昨天有聯絡說將在T縣某鄉公所前等他們,汪語超則是被指派有別的工作要做……

想不出其它人選的葉婉瑕內心有些忐忑不安,等待的同時,邊想著若是什麼大人物她該怎麼應對。

八點一到,段律師準時地駕駛黑色轎車出現在路口,並放慢速度地停在葉婉瑕面前,車窗拉下,徐詣航竟坐在助手席上跟她打招呼。

葉婉瑕心頭一驚,徐委員怎麼會坐在助手席上呢?照地位排座來說的話,最大位是駕駛座右後方的位子,其次是左後方,最後才是助手席……難道這神秘的第四人的地位比委員還大?

「小瑕早啊,趕快上車吧。」

被徐詣航催促葉婉瑕也顧不了那麼多,她打開車門後就坐在駕駛座右後方的大位上。

她接著往左一瞥,神秘的第四人的樣貌揭曉。

一名看起來約莫五、六十歲的老人,正靠在窗邊撐著腮打盹,恰好一個頓首,老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她。

徐詣航見他醒了,即轉頭介紹,「小瑕,我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競選總部的總幹事旺叔,旺叔也是我的二伯,他剛好有朋友住T縣,所以他一道同行。」

「您、您好,我是新來的助理,我叫葉婉瑕。」葉婉瑕行禮自我介紹道。

「喔,妳好妳好……」睡眼惺忪的旺叔茫然地打了招呼,揉了揉眼,鼻孔卻突然張得老大,「什麼東西這麼香?」

「啊!差點忘了,這是我剛剛買的早餐,這家的饅頭夾蛋很好吃喔!」

葉婉瑕連忙把熱騰騰早餐發給大家,而身為駕駛的段律師則淡淡說了聲,「我待會再吃。」

葉婉瑕怕段律師餓著,好心地提議道,「還是段律師你要先喝點米漿呢?」

段律師微皺著眉,「不用了,謝謝。」

咬了二口饅頭的旺叔則猜道,「喂,你該不會也不喝米漿吧?」

車上的三人看著段律師的臉,段律師沒有回話,緩緩地踏下油門前進。

大概猜得出端倪的徐詣航連忙打圓場道,「小瑕妳把早餐給我吧,停紅燈的時候我再拿給段律師。」

「嗯,委員小心一點,米漿有點燙。」

後來,段律師的那份早餐被大食量的旺叔徵收,他只吃了一片徐詣航撕給他的饅頭,米漿一口也沒喝。

葉婉瑕則默默地記下『段律師不喝米漿。』這件事。

日後,她才發現,記下『段律師會吃的東西』會比較簡單好記。

■■■

到T縣後,他們即與劉世豪和一名林姓學者會合,他們帶著徐詣航一行人走訪東泓公司預定開發成工廠的地點。

工廠預定地與附近村民的住所相距不到五百公尺,這點讓徐詣航心生懷疑地發問,林姓學者則說,這就是東泓公司最無賴的地方!

「T縣政府事前完全沒召開公聽會就擅自讓他們把工廠規劃在這裡,還口口聲聲說工業汙染完全在掌控範圍內,絕不會危害到居民的健康,」林姓學者搖頭嘆道,「汙水廢料先不說,這邊一年大都吹西南風,而村落恰好在工廠下風處,徐委員,你覺得住在這邊能保證不吸到一點廢氣嗎?

徐詣航觀察風勢與地形,工廠若未將廢氣妥善處理的話,在這裡生活的確會吸到為量不少的廢氣,影響健康。

劉世豪又補充道,「徐委員,你知道嗎?工廠跟村莊這麼近,而他們規劃的員工宿舍卻在五公里外呢,這能不叫人質疑嗎?」

旺叔聽了也很憤慨,怒道,「夭壽……別人的小孩死不完喔……」

除了實地走訪外,林姓學者更拿出當初環境評估的資料向徐詣航等人說明東泓公司的環境評估根本是個騙局。

「我初任環評委員時,反對東泓公司的委員超過半數,且大多有資料佐證在這邊蓋工業區是不可能的,可是,隨著東泓公司計劃擴大,我的盟友也越來越少,不是轉向支持,就是像我一樣被攆走了……」

徐詣航問道,「那麼地方人士怎麼看呢?」

「嗯,現在我們幾個委員是跟地方環保人士連合抗爭,但力量太小,引不起共鳴,所以才會請劉兄跟委員您來助陣……」

劉世豪點頭道,「我知道這不是個可以輕易接手的攤子,但徐委員你應該也想有一番作為吧……?」

徐詣航苦笑不答。

緊接著,劉世豪又帶著他們走訪海邊的蚵田,看著養蚵的蚵農辛勤地工作,他嘆道,「這邊的鄉親父老聽不懂也看不懂工業區規劃與設計圖,只聽著徵收人員天花亂墜地說,『放心,以後沒了蚵田,但大家在工廠都有吹冷氣的頭路(工作)可做。』,他們就懵懂地同意徵收,抱著幻想期待工廠蓋好……可是,你知道嗎?東泓公司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勞動力是薪資較便宜外籍勞工,會不會雇用平均四十歲以上的村民呢?我猜,不可能……」

用手壓著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徐詣航若有所思地望著一排排蚵田。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段律師,想尋求一點意見,卻發現對方也同樣看著蚵田。

一樣沉浸在某種情緒之中。

■■■

最後,徐詣航還是沒給劉世豪一個確切的答案,只說最慢明後天會給他答覆。

與劉世豪道別後,他們並沒有馬上打道回府,而是前往旺叔的朋友家。

旺叔的朋友姓方,是T縣地方德高望重的耆老,會前來拜訪他是為了避免只聽信劉世豪單方面的言論,聽取地方人士的意見。

方姓老翁看到許久不見的老友即熱絡地與之寒暄,面對徐詣航等人時也非常親切。

當徐詣航說明來意,並轉述方才劉世豪的見解後,方姓老翁也認同劉世豪與林姓學者的意見,還說自己的兒子們也是反抗人士的一員。

聽了方姓老翁的話後,心中早有答案的徐詣航更堅定地要插手此事的信念。

「話說回來……阿旺的姪子竟然是新科立委,還真是歹竹出好筍,呵呵,」方姓老翁看向徐詣航又笑道,「長得跟你也不像,一表人才的咧……」

「喂,你共啥歹竹出好筍!哼,詣航跟我長得很像的咧!」

「喔?我怎麼看不出來?」

旺叔理直氣壯地道,「他還是嬰兒的時候,跟我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旺叔此言一出,非但沒得到認同,還讓方姓老翁笑得差點連假牙都掉了。

「囝仔細漢時都嘛一模一樣啊(嬰兒都長得一模一樣啊),哈哈哈。」

兩老又鬥嘴了一陣子,方姓老翁抬眼看了時鐘說,「你們難得來,這個時候去看蚵田日落正好,今天天氣也不錯,日落很漂亮的呢。」

於是一行人又走到海邊,如同方姓老翁所言,蚵田的黃昏美景就像打翻了紅、黃顏料筒,夕陽餘暉渲染成一片黃澄澄雲海,美不勝收。

葉婉瑕興奮地拿出照相手機猛拍照,旺叔說要去向他們買一些蚵仔回家,段律師則站在海邊拿下了眼鏡,用被海風吹得發疼的眼睛,一直盯著日落。

方姓老翁走近到徐詣航身邊,「很美,對吧?」

「嗯!真的很漂亮……」

雖然蚵田盡頭海天一色美得讓人忘返,可是,徐詣航卻想起日後這些可能都將變成工廠煙囪……讓美景染上了淡淡哀愁。

「你知道嗎?東泓公司幕後老闆王泓,就是現在自民黨黨主席王泓,以前也曾經站在你這個位置看日落。」

方姓老翁一言讓徐詣航回頭驚愕,老翁又笑著續道,「以前我算是跟他有一點交情,在他還是T縣小縣議員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也有個工業區的案子,他在媽祖廟前發誓,說絕對不會讓人破壞這片美景……」

徐詣航茫然看著老翁,想著對照今時今日王泓的行為,老翁一定五味雜陳。

「我相信他在當年是真心地說出那句話,而且幫忙把那個案子打回……只是……」老翁低頭拾起一個蚵殼,「哎……說換了一個位子就換了一個腦袋太傷人,我只能說……權力是可怕的東西,想碰它,你就要有被權力改變的準備……」

老翁的話深深地印在徐詣航的心上,但是,他不想被權力改變,他只想做自己能做,且做得到的事……

「哎,跟你說了這麼多話真不好意思,老人家就是愛碎碎唸……你可別跟阿旺說我跟王泓的事喔,不然我一定又會被阿旺唸了……哈哈。」

「我不會說的。」徐詣航笑道。

「日頭也落下了,我們回屋子裡吧,我剛剛交代媳婦說今晚要煮好料宴請你們呢……」

「謝謝,不好意思,來打擾還讓你們請……」

「哪會,比起你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只請個一餐我還嫌太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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