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下樓

「電梯下樓,您好,歡迎光臨本百貨公司,請問您要到幾樓呢?」

上面那句話每天電梯先生不知道要講多少次。

他是某百貨公司的C棟2號電梯的電梯先生,最近百貨業興起一股用男性從業員的風氣,不難理解,因為就消費者取向來說,大多是女性客戶光顧的百貨公司,用男性來服務的話反而提升業績。

其實原本來這間百貨公司面試的時候,他是應徴櫃台服務員的,長得一副白白淨淨的面貌、個性也不慍不火的他很快就被錄取了,只是後來因為某個原因,讓他沒辦法就原先所想的當個櫃台服務員,便調職成電梯先生。

電梯先生這個職業說簡單倒也不易,因為要先適應一直在電梯裡高低落差所產生的身體不適感,長時間站立也是,前幾週上班的他常常下班後雙腳水腫到非常疼痛的地步。

不過工作已經進入第四個月的他也完全適應了,只是電梯先生最近查覺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

他,是負責十二樓以上的經理,照理來說他每天搭電梯的次數應該很多,可是電梯先生在一天之中頂多只看到他一次也有時候好幾天都沒看到過他,當然也有可能他是搭乘別的電梯,但奇怪的事還有另一樁。

每當電梯先生走出來說『電梯下樓。』時,如果經理要搭電梯的話就會表情非常怪異地走過來,一進到電梯後就會馬上縮到牆角悶著頭,然後不耐煩地開始用手指敲著牆壁,不管有沒有別的客人他都這樣,電梯一開門之後,他馬上飛也似地逃出去。

『也有那麼討厭電梯的人啊…』

這是電梯先生對這件小事唯一的感想,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他對他的評論也僅止於這句。

■■■

那天電梯內沒有客人,電梯先生趁空閒先蹲在地上稍作休息,到了十二樓,電梯門打開後,又是那個經理。

一樣的,他表情厭惡又奇異地進來搭電梯,說了『一樓。』後旋即又縮在牆角敲著手指。

不同的是,電梯螢幕顯示七樓時,突然停住了。

「怎、怎麼了?」經理也查覺跟平常不同,語調中有點驚恐。

「突然停住了,門也沒打開…經理你等等,我問一下。」受過專業訓練的電梯先生按著樓層鈕上的緊急通話鈕。

「喂、喂,這裡是C棟2號電梯,有人嗎?有人嗎?C棟2號電梯呼叫!」

電梯先生不管叫了幾次都沒人回應,可是電梯內的電燈還是亮的,應該不是停電…如果停電的話百貨公司也有自動發電機啊…

「電梯…壞了嗎?」縮在一旁的經理問。

「好像是…不過經理你放心,我們的電梯都有監看系統,他們一定馬上就會來…」

電梯先生還沒講完,經理就像是發狂似地敲打著電梯門,著實嚇了電梯先生一大跳。

「放我出去啊!救命啊!我不要被困在這裡!我快死啦!沒有空氣了!」西裝筆挺、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的經理開始像個吃不到糖的小孩般大吵大鬧抓狂著,不停用雙手敲打著電梯門,嘴裡發出不像男人的尖叫聲,還想用手把電梯門扒開。

「救我!」經理的尖叫聲大概超過一百分貝了。

電梯先生看到趕緊阻止他,因為在員工手冊上清楚的寫著『若是受困在電梯中,請冷靜地等待救援。』

「經理,你冷靜一點!他們很快就會來救我們了。」電梯先生抓著經理的雙手,但是經理比他略高也略壯,很難抓住,而且經理開始用跳的,整個電梯開始上下搖晃著。

電梯先生想,再這樣下去電梯說不定會掉墜落!掉下去的話就真的死定了,這邊可是七樓呢!

他突然想起前幾天夜裡電影頻道播的一部恐怖片,裡面就有電梯掉落的場景,掉落後電梯門打開,電梯裡面四周的牆全被鮮血染紅還掛著不明的塊狀物…

他手段開始強硬起來,或許也是腎上腺素開始作用了,他抓著經理的雙肩把他壓在一旁的牆上。

「冷靜點!」平常溫柔的電梯先生難得大罵著。

被這麼一罵經理瞬間停止動作,但隨即又開始全身發抖,然後轉身抱著他啜泣著。

「我…我好怕…」少說也有二十七、八歲的經理在電梯先生的肩上像咬著牙般說。

電梯先生嚇到了,再怎麼討厭電梯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但他也只能輕撫著他比他還要寬上許多的背,溫柔的地安慰著他,「不要怕…有我在…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電梯先生發現他仍在不斷發抖著,便示意他坐下,經理則是緊緊抓著電梯先生的手。

「我不會走的,我在這邊啊,先坐下…」電梯先生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像退化成三歲小朋友那般無助。

他讓經理坐在他身邊靠著他,可是他還是發著抖並伴隨抽搐。

「你是身體不舒服嗎?」電梯先生邊問邊胡亂猜測著經理該不會有癲癇之類的病史吧…

經理抽抽噎噎地說,「我…我…有密室恐懼症…」

這麼一來謎就解開了,原來是密室恐懼症啊…他以為這種病症只存在於書籍跟電影中呢,沒想到真的有人患有這種病。

「…我好怕…」經理把電梯先生的手都給抓紅。

「…不要怕啊…你要不要躺著會比較舒服?我的大腿給你當枕頭。」電梯先生扶著經理的頭,讓他的頭躺在他的大腿上,經理修長的四肢縮著一團,電梯先生邊按摩著他的頭跟頸部,試圖緩和他的症狀。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梯先生無意識地開始唱起歌來,那是一首他很喜歡的美國鄉村民歌…

經理原先急促的呼吸開始平穩,在電梯先生唱完後還能正常地跟他說話,「…很好聽呢…」

「…真不好意思。」電梯先生白天在百貨公司上班,晚上在民歌西餐廳駐唱,他的夢想其實是當一名歌手。

「再多唱些…」經理閉上眼。

電梯先生也順應他的要求,就這樣唱了十幾首,唱到電梯先生都渴了,卻還是沒人來救援,途中電梯先生有再試著按呼叫鈕,依然沒人回應,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沒有人知道他們被困在這裡了…

「我沒有水…不過有這個。」經理從口袋裡拿出幾顆糖果給電梯先生。

「糖果?」很難想像經理會隨身帶這種東西。

「騙小朋友用的,百貨公司裡常有迷路的小朋友…」經理笑著說。

電梯先生也笑著回應,「謝謝,我很喜歡吃甜的東西喔,我每次都會請同事幫我買地下一樓美食街的那間很有名的甜甜圈,你吃過嗎?」

經理搖頭,「我對甜的沒辦法。」

電梯先生吃了糖果後沒多久,就聽到外面有人在呼喊的聲音。

「喂,裡面的!」

電梯先生趕緊爬到門口回應,「快來救我們!」

「知道了!你們離門遠一點!」

電梯剛好卡在七樓跟六樓的中間,把門打開後經理跟電梯先生被順利地救出來,一出電梯經理就跟剛剛判若兩人,非常冷靜地說,「幸好沒有顧客困在裡面。」

■■■

在電梯故障事件後的一週,電梯先生一整週都沒有看到經理來坐電梯,『果然是衝擊太大,太可怕了嗎…』電梯先生這麼想著。

那天,電梯又停在十二樓,電梯先生照往常一樣走出去說『電梯下樓。』後,抬起頭來看見有個男人在離他十公尺遠的地方對他招著手。

是經理。

電梯先生先回頭設定電梯暫時停在這個樓層,剛好這個時候沒有別的客人要搭電梯,於是他快步跑過去。

「經理,我很擔心你呢,之後沒事吧?」電梯先生關心地問著。

「沒事,謝謝…這是給你的。」經理拿出一盒東西交給電梯先生。

他還沒看到包裝就聞到香味,是地下一樓美食街的那間很有名的甜甜圈。

「…啊…謝謝…」沒想到經理還記得他喜歡這個。

在發生電梯故障事故之前,經理完全不記得他搭電梯時那個服務人員長得是圓還是扁的,後來他才去查他的資料,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打聽到他喜歡哪一種甜甜圈,是上面有巧克力醬那種,還知道…

「我下次可以去那間西餐廳聽你的演唱嗎?」

「咦?!」

■■■

經理送的甜甜圈全都是他喜歡的種類,電梯先生覺得很不好意思,他只是做了份內該做的事,那家甜甜圈的價格也不便宜…

他想要回送個東西給經理,於是這天交班後,他坐著電梯到十二樓,想把他駐唱的那家西餐廳的招待卷送給經理,並請他來聽他唱歌。

可是…雖然知道經理是負責十二樓以上的事務,平常也都在十二樓,辦公室也好像在十二樓…但電梯先生在十二樓待了三個小時後…

「這裡是哪裡????!」電梯先生無助地大叫。

電梯先生之所以調職的原因是,他一個大路痴…常常在自己任職的百貨公司中迷路…

這是一個密室恐懼症經理跟一個路痴電梯先生的故事。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