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愛心筆

早上上班的時候被主管通知以後不用再來的心情比什麼都還要鬱卒,失業者的臉上明顯的寫著『我失業了。』。

踏著沈重又遲緩的腳步,失業者一邊想著遣散費能讓自己活幾個月,一邊想著接下來要找工作的事……

當人在運氣極背的時候,最討厭聽到這句話。

「先生,我看你印堂發黑喔……」

失業者這時才發現自己走到陰暗的地下道來了,平常他都是走上面的陸橋的,因為地下道不是有奇怪的遊民或小販,就是有像他面前這種人。

對他說話的應該是一名算命師,對方穿著破牛仔褲跟看起來像是晨跑大會送的T恤,如果不是坐在那張小桌旁,失業者還以為他只是個路人。

這名算命師的小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你想得到的占卜或算命用具,有古錢幣、撲克牌、塔羅牌、龜殼、小白文鳥、籤筒、手相與面相圖……你想得到的他都有,桌上甚至還有一台IBM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紫微斗數的軟體。

失業者原本不想理他,想加快腳步離去,只是對方這句話讓他停下來。

「這位先生,想必你一定是剛丟了份工作吧。」算命師笑道。

失業者知道這種算命仙的把戲,他們會趁與你的對話當中套出你的個人資料,然後對你說出,比較沒有防人之心的人就會覺得算命仙好厲害,其實這都只是靠說話技巧跟心理戰術罷了。

但他一句話也沒說,這個怪怪的算命師就說中他的狀況,說不定他真的有兩下子吧?

不過失業者還是不想理他,現在可沒有多餘的閒錢可以花在算命上啊,失業者繼續往前走,這次換成對方追過來了。

原本停在小桌上的白文鳥飛過來停在他的肩上,失業者轉過頭去與牠四目相對,白文鳥則是不斷的點頭。

「哎哎,小屁快回來!」從攤位上追出來的算命師叫著文鳥的小名,牠便飛回算命師的頭上,好像那邊是牠的巢似的。

「牠好像很喜歡你喔,這樣吧,我免費幫你算一次,反正你現在失業也很閒嘛。」

雖然算命師的話很不討喜,不過實際上也沒錯,失業者從今天開始二十四小時都是自由時間,所以他便心念一轉,跟著算命師回到攤位上坐下。

「喏,選一種喜歡的算命方式吧,看是要女孩子喜歡的塔羅牌、還是中國傳統的手相面相、甚至是神秘宗教的算命法我都會上一手喔。」算命師搓著雙手道。

「為什麼要這麼多種算命方式啊?」通常不是看手相的就看手相、算塔羅的就算塔羅嗎?

「哎,你不是商學院畢業的嗎?總學過行銷吧?這叫客製化啊!算命產業也是有跟著流行走的!」算命師說得頭頭是道,「你跟小屁也算是有緣,那就來個鳥卦吧!」

「喔……」我剛剛有跟他說我是企管畢業的嗎……失業者邊回答邊回想著。

「其實這傢伙任性得很,有時候還給我搞罷工!今天難得牠心情好,趕快叫牠多加點班,來來,小屁來抽籤喔。」算命師喚著小屁,牠便飛到籤筒旁抽出三枝籤。

算命師看了第一張籤後說,「你現在要找工作可能有點難,不過還是有機會,我來看看第二張怎麼說。」

你這句話有講跟沒講不是一樣的嗎?失業者在心底吐槽道。

他看了第二張籤,臉上浮現奇怪的微笑,讓失業者看了很不舒服,他續道「現在我跟你說的事要好好記住喔。」

「不記住會怎樣?」傾家蕩產、五雷轟頂、家破人亡嗎?

「不記住你就找不到工作啦,準備回西螺種西瓜啦。」

「喔……」我剛剛有跟他說我老家在西螺嗎……失業者再一次邊回答邊回想著。

「你等下走出去這個算命攤後,第一個跟你講話的人,不管他說什麼你都要答應他。」算命師慎重地道。

「不管他說什麼?萬一他叫我去死怎麼辦?」

算命師雙手一攤,「天意啊,那你也只好真的去死啦……」

「啊?」

算命師接著拿籤敲他的額頭,「最好是有人會這樣對你說啦。」

「喔……」失業者揉著被打紅的額頭。

「接著來看第三枝……」算命師把手中最後一枝籤拿起來一看,臉色突然變得很陰沈,立即轉頭盯著在籤筒旁拍打翅膀的白文鳥,最後聳肩輕嘆。

「接著這件事,你要做不做都可以。」

「什麼?」還有這種的喔?

「我說,你愛做不做都可以,可是我有告知的義務。」

「喔……」

「等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回到我這個算命攤來,就這樣。」

■■■

離開算命攤後,失業者繼續踏上回狗窩的歸途,但路上一直提心吊膽,怕旁邊的遊民來跟他要個十萬八萬。

不對啊,我幹嘛這麼相信那算命師的話啊?失業者想。

幸好一直走到捷運站前都沒有人來跟他說話。

「先生,買一枝愛心筆好嗎?」要踏入捷運站前的那刻,一個背著大背包的短髮女生,手拿卡通圖案的筆上前向他推銷。

「啊,不……」原本習慣性地想回絕的失業者耳邊突然響起那個算命師的話。

『你等下走出去這個算命攤後,第一個跟你講話的人,不管他說什麼你都要答應他。』

如果只是一枝愛心筆的話……

「好吧,我買一枝。」他邊掏出錢包邊說。

「謝謝!」短髮女孩開心地笑著遞那枝筆給他。

拿著那枝卡通圖案的愛心筆,失業者走入捷運站,邊走邊想,越想越覺得好笑,還因此笑出聲來,要是這枝愛心筆可以讓到找到工作,要他倒追那個算命師都可以!

他不知道,愛心筆的傳說才正要開始。

失業者在一旁等待捷運的同時,身旁一個西裝男子一直講著手機,細聽的話會發現他應該是個業務員,只是有著濃濃的台灣國語腔調,失業者忍笑忍得很痛苦。

「等一下喔,偶抄一下。」業務員把手機夾在肩上,公事包夾在雙腿間,手掏著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到一張白紙,找不到筆。

「奇怪,偶的筆咧……」業務員焦急地找著。

「用這枝吧。」剛好手上有筆的失業者好心地遞上。

「謝謝泥!」接過筆的業務員趕緊抄下電話那頭傳來的訊息,此時捷運也緩緩靠站,業務員連忙上車,可是這台捷運並不是失業者要搭的。

「先生,我的筆啊!」失業者叫著那名業務員。

「不好意素,先跟泥借用,這偶的名片,泥可以聯絡偶!」業務員在關門前丟給失業者一張名片。

愛心筆就這樣換到一張名片,還真是個不划算的交易。

■■■

拿著一張業務員名片的失業者回到公寓,上樓時發現住對面的住戶門前有三個大男人,其中一個失業者他認得,就是那間的屋主,是個警察。

會知道他是警察是因為他家裡好像常常遭小偷的樣子,曾過來提醒失業者要小心門窗防宵小。

「啊!我把鑰匙留在家裡……」警察大叫著。

「學長……不然還是來我家好了?」另一個身穿深色系衣服的男子道。

「不不,應該有辦法可以開門……只要有工具的話……」身穿白襯衫的男子四處找著『工具』,「髮夾或是比較硬一點的紙都可以……」

「名片可以嗎?」失業者問,「這張名片還蠻硬的。」

「啊,謝謝!」白衣男子接過名片後俐落地往門縫一刷,門就打開了。

「哇,君飛,你太厲害了吧,都可以去當小偷了!什麼時候學這招的!」警察驚呼。

「呃……剛好有人教過我嘛……」白衣男子低著頭輕聲說。

「是誰教的啊?我也想學耶。」深色衣服男子像是故意般問著。

白衣男子轉過頭去瞪著他,那是警察剛好看不到的角度,可是失業者全都看在眼裡,真是奇怪的三個人……

「對了,不好意思,名片好像被我弄破了一些……」白衣男子把名片還回給失業者。

「沒關係。」失業者笑道,反正他應該也不會真的打電話去要回他的愛心筆。

「你喜歡吃甜的嗎?這個蛋塔當作賠禮。」白衣男子從紙盒裡拿出一個香噴噴的蛋塔交給失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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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們三人進門後,手拿著蛋塔的失業者突然想買個飲料來配這個蛋塔,他每次吃蛋塔都覺得有點過甜,一定要配個飲料。

反正飲料店就在樓下,失業者也不先進家門,就走到樓下去買飲料。

「一杯綠茶半糖。」

「好的!」飲料店的小姐旋即轉過頭去搖飲料。

等待的途中,失業者正發著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一隻狗正朝著他狂奔而來,直到狗撲到他的時候才發覺。

「哇。」失業者一時重心不穩,手上的蛋塔以漂亮的拋物線飛了出去,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我的費洛蒙只對動物有效嗎……」失業者自歎道。

「小綠!」緊接著跟狗跑過來的是兩個遛狗的人。

「牠真是太強了……裝上義肢跑得還比我快。」

經這個遛狗人士一提失業者才發現這隻在他身旁搖著尾巴名叫小綠的黃色土狗的前肢是義肢。

「啊啊,小綠是不是嚇到你了?」長得比較可愛的遛狗人士問道。

「嚇到是還好,只是我的蛋塔被他撞掉了……」失業者看著蛋塔的『屍體』道。

「對不起對不起,小綠!快跟人家道歉啊!」可愛的遛狗人士叫兒子向別人賠不是般對狗說道。

「啊,沒關係啦……」

另一名遛狗人士則在觀察過蛋塔之後道,「看起來的確是不能吃了。」

「那怎麼辦?」

「賠他一個嘍,這好像是那家最近因為蛋塔爆紅的麵包店所做的蛋塔,聽說因為風味特別,所以現在訂的話還要等上好幾個月喔。」只看蛋塔的『屍體』就認出製作店家的遛狗人士道。

「真的沒關係啦,不用賠我了,那也是別人送我的。」失業者忙著揮手。

兩名遛狗人士則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突然想到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別人送我的餐廳折價券,好像吃晚餐可以打個五折吧,不嫌棄的話就請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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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者把因為沒東西配所以沒喝完的綠茶放進冰箱,覺得有點睏了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晚餐時間才起來。

一個人住的他向來懶得開瓦斯爐,拿鑰匙要出門覓食時瞥見那張折價券,便朝著那家餐廳前進。

地址就在附近,一下就到了,只是他沒想到是這麼高級的餐廳,只看外面的格局也知道那是以四位數為基本價起跳的餐廳。

他便打消了進去吃飯的念頭,轉身要去麵攤時,心想,反正張券留著也沒用,不如送人吧。

「先生先生。」失業者隨便拉住一個要進餐廳的人開口道。

「有什麼事嗎?」這位先生長得一副敦厚的樣子,連回答的語氣都讓人覺得很舒服。

「這是這家餐廳的折價券,可以打五折喔,我用不到,所以送你。」

「咦?這怎麼好意思……」

「沒關係,我真的用不到!」失業者把折價券硬塞給那位先生。

「怎麼了?」看起來是與這位先生同行的另一個男子問,他背著一個黑色的大袋子,走路有點搖搖晃晃,好像快要倒下似的。

「他送我一張餐廳的五折折價券,我想說白跟人家拿不好……」他對那名男子解釋著。

「不然我們也回送他一樣東西好了。」男子從黑色大袋子裡拿出另一個袋子,這是一個帆布袋,上面畫著四個拉小提琴的天使,色調溫暖柔和。

「這個送……你……」男子把手繪的帆布袋送給失業者後,就往後倒下,幸好那個敦厚的先生接過他。

「他沒事吧!?」失業者著急地問。

「沒事沒事,他只是睡著了。」他笑著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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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者在麵攤吃得很飽,便在附近散步一下,當然,他提著那個手繪的帆布袋……

「這、這個袋子!」迎面而來一個路人看到他的帆布袋衝過來緊抓著不放。

「呃?袋子怎麼了?」

「是在哪裡買的??!」講這句話的同時,路人仍緊盯著這個袋子。

失業者搔搔頭,「不是買的耶,是別人送我的,而且應該是手繪的……」

「可以賣給我嗎!拜託。」

「可是……」

「拜託!我一直在找一樣禮物,要送給我一個學小提琴的學生的,這個袋子這麼漂亮,她一定會喜歡的……」路人誠懇地道。

失業者想,雖然這袋子很漂亮,但跟他實在有點不搭,也不太可能背著上街,不如就送人吧。

「這樣吧,不要用買賣的,我把這個袋子送你,你也回送我一樣東西吧,什麼都好。」

「送你東西?為什麼?」路人不解。

「我只是想知道換到最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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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個路人送給失業者一個隨身碟,他說是買音響時送的,電腦白痴的他家裡並沒有電腦,空有隨身碟也沒用,剛好隨身碟放在身上,就送給了失業者。

失業者拿著隨身碟的頸鍊甩啊甩,剛好繞了公園一圈準備回家時,又再度被人叫住。

「那個隨身碟可不可以借我一下?」一個頭戴棒球帽的坐在長椅上用筆記型電腦的青年說道。

「喔,可以啊。」他把隨身碟遞給他,只見他把隨身碟插在筆電上,手指飛快的在鍵盤輸入指令。

「好了,謝謝,放心,我沒有在裡面放病毒。」球帽青年開玩笑道。

「那個隨身碟就送你吧。」

「咦?我真的沒有放病毒啦。」球帽青年再一次強調。

「以物易物懂嗎?隨便給我什麼都可以。」失業者眨眼,他開始覺得這個遊戲很好玩了。

「喔……」球帽青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開始翻找著背包,「我這邊好像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啊,有一張多的棒球賽門票,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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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沒有人再跟拿著棒球賽門票的失業者交換物品,失業者也就索性拿了門票走進棒球場看球賽,因為第一次來這個棒球場的關係,失業者搞不清楚內外野入口。

「先生,你這是內野的票喔。」

「這邊是外野入口?」

「對。」

「那內野的票可以看外野的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今天滿場,您可能要站著看喔。」

懶得再走回內野的失業者,就找了個不會擋到人的地方站著看球,看著看著,突然出了神,開始回想起從愛心筆開始的這段奇妙的歷程。

可是也到此為止了吧,因為沒有人跟他換球賽門票啊!

此時,球賽的高潮來到,第四棒大棒一揮,小白球就朝外野這邊直飛過來,大家都伸手想要接住它。

它先是從一個身穿綠色球衣的球迷手套手彈出,然後打到旁邊的太太,又掉到一群小朋友中間,在爭奪過程中球又跳出來,打翻了一個舌環青年的台啤,最後滾到失業者的腳邊。

失業者把它撿起來的同時,他的臉也出現在球場的大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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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奇妙被請到貴賓室的失業者在高級的沙發上有點坐立難安,手裡抓著那個顆棒球,不斷流著手汗。

剛剛才知道原來這顆球價值非凡,不但是打出去的球員的第五百發全壘打,還是從已經連五十場未被打出全壘打的投手中打出的,而今天又是這名投手在這個國家的投手丘上主投的最後一場比賽,因為他已經跟他國的職棒球隊簽了約,準備明年在那邊發展。

「先生,我們老闆想跟你買回這顆球,開個價吧。」穿著黑西裝特助開口道。

「你們老闆是?」

「贊助這個球團的企業的董事長。」

「啊…不就是那個…」

失業者還沒說完就被打斷,「是的,所以您儘管開價,但球我們是一定要帶回去的。」

「不,我不賣。」失業者搖搖頭,「請用東西來換。」

特助疑惑,「什麼東西。」

「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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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印堂發光喔……當然是騙你的啦!」算命師再看到失業者後笑道。

失業者揚起嘴角拉開椅子兀自坐下,小白文鳥則是又飛到他的肩頭上。

「看來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嘛,薪水比較高喔?」與上次一樣,失業者不用開口算命師就知道一切似地道。

「福利也不錯,一年還有二次國外員工旅遊喔,先別說這個,我今天是來找你算命的。」

「今天算要錢喔!」算命師搓手道。

「沒問題,我想算……我命中的那個人在哪。」失業者直視著算命師道。

算命師往後一躺,「怎麼大家都老愛問這個啊……不過你的話……我不算也可以回答。」

「喔?」失業者揚起右眉。

「用那句老話就可以回答你——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

失業者噗哧一笑,他繼續問道,「那你覺得我今天如果約他吃飯的話,他會不會答應呢?」

「施主啊──那就看你誠意如何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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