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 Hey Taxi

「先生,上哪兒?」

計程車司機看著後照鏡問著,就坐的客人比他看看在路口看到時還要年輕,但西裝加上厚重大衣卻給人較老成的印象。

「火車站前,新光三越。」

乘客與計程車司機沒再對話,開計程車十餘載的他知道,最不受歡迎的計程車司機就是聒噪講不停的司機,而最讓人討厭話題就是敏感的政治議題,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同事們有好幾個都是激進的政治份子,總愛在自己的車上開起政論議壇。

與那些同事相反,如果乘客沒有說話的意願,他也不會開口,但這樣的空氣太沈悶,於是他打開CD音響,流洩而出的音樂是自十二月初便一直在車中輪流播放的交響樂版本聖誕節歌曲。

這個計程車司機唯一的喜好就是聽音樂、收集CD,助手席前放了一小櫃CD,蒐集種類主要偏向非主流音樂,像是交響樂、歌劇、輕音樂、老歌,其它像是廣播劇、相聲他也有收藏一些。

偶爾會載到一些有相同喜好的乘客,這時司機才會打開話匣子。

只是這乘客對古典樂沒有什麼興趣,反倒問起了另一樣東西。

「那卡片是……?」西裝男子指著司機證旁的放的一張明信片,裡頭的世界色彩繽紛,主題是聖誕節,畫了十來個長像、性別、年紀皆不同的聖誕老公公,有別於傳統的大紅,他們都穿著寶藍色的衣服。

計程車司機趁等紅燈的空檔把明信片拿遞給後坐的他。

「我的一個公車司機朋友送我的,好像也是他朋友畫的,我覺得挺可愛的,後來還到書局加買了好幾張,有乘客想要我就會送給他們,您喜歡的話也拿去吧。」

西裝男子看卡片看得很認真,「這圖樣小朋友會喜歡嗎?」

「小朋友很喜歡喔,昨天到個媽媽帶了二個小孩,我也送他們,他們看起來都很高興,直說藍色的聖誕老公公比較可愛。」

「太好了,我正想買完玩具後還要到哪去買卡片呢。」

「您是要給孩子買聖誕禮物嗎?真是個好爸爸。」計程車司機欣慰地笑道。

「不買禮物回去他們準不讓我進家門的,啊,停在這邊就可以了。」

計程車司機彎到路邊停下車,「小孩子期待的聖誕禮物嘛,這樣是二百一十。」

西裝男子掏了三張紙鈔給他,道謝後沒等找零就要下車。

「先生,還沒找你錢啊!」他急著打開門要追他。

「不用了,就當作是明信片的錢吧!」已經走遠的西裝男子在遠方大聲說道。

計程車司機露出苦笑,倒也把鈔票順了順收進錢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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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了繞市區幾圈沒找到乘客,計程車司機會被動地開到飯店前排班,偶爾也會載到外國人。

金髮的外國人還戴著墨鏡,看起來不是很高大就跟剛剛載到的那個爸爸差不多,進到車內什麼話也沒說只拿張紙條給他。

他大概是不會講中文吧,計程車司機心想,不過有地址的話就好辦事。

計程車司機在之前推廣國際化運動時還每天放著英文教學帶練習呢,可是原本對念書就不太行的他目前還是說得一口破英文,但托當時苦讀一陣子的福,現在他找CD的速度可快多了,以前都得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照,如今卻記住不少歌曲名字。

到達目的地,這是計程車司機戴外國人時最害怕的一刻。

「……呃……Two……哈哈……hundred 福喔……forty……達達…… dollars.」光說以上這段話就快要了他的老命,從後照鏡看那外國人似乎還是一頭霧水的樣子。

「多少錢?」原來這外國人會講中文,且還頗為標準。

計程車司機一聽羞得想鑽進儀錶板裡,可是這錢還是得收,最近油價漲得不像話,上個禮拜有個坐霸王車的就害他得省一整天的飯錢來補。

「二百四十元……不好意思,我英文說得不好。」

「沒關係。」外國人從錢包裡拿出三張鈔幣,給他時還補道,「你英文說得很好了,而且是我第一次看到會說英文的司機。」

聽到對方的稱讚計程車司機更羞愧了,下定決心明年至少要說得出一句完整的話。

「而且……你很誠實,以前來這裡時不會講中文,有的司機看我們不懂中文也不懂路,就故意繞道,你沒有。」外國人陳述的是事實,確實有這種司機,而且還不少見。

一向是開多少路收多少錢的司機卻說,「這不是誠實,這是我的工作。」

外國人笑了,打開車門時說上一長串英文,「Merry Christmans! The sound’s good and keep the cheap!」

幸好計程車司機的口說雖不好,聽力倒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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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司機最怕載到三種人,喝醉酒的、要生的跟失戀的,他大概是八字中有七個字跟這三種人很合,一個月裡總會載上一、二次,不幸中的大幸是,這三種情況絕對不會同時出現。

「小姐……後面有衛生紙……還有,妳要上哪?」

「嗚、嗚……我要去看不到那個賤男人的地方!嗚啊──」甫上車就掩面大哭的妙齡女郎,聲音把背景音樂都蓋掉了,他只好無奈地把音樂關掉。

「小姐,妳別哭啦,不給我一個地址的話,我不知道要去哪……」他轉頭看著她,嗚咽不成聲的哭泣著,肩頭簌簌顫抖。

「我、我沒有地方可以去……嗚……可不可以去你家?」大概因為哭過的關係,這小姐的聲音有些低沈。

「別開玩笑了,小姐……看你是要去朋友家,還是找個可以讓心靈平靜地方去沈澱一下吧。」

「讓心靈平靜地方……?」

「嗯,對啊,像我的話覺得心頭煩躁,怎麼想都會往死胡同鑽時,我就會開車到淡水吹吹風……」

「那,就去淡水吧。」

佛祖啊……我絕對不是因為淡水比較遠才這麼說的,計程車司機邊跟掛在後照鏡底下保祐行車平安的掛飾懺悔著邊往淡水的路上駛去。

一路上失戀的小姐沒再說話,到達淡水碼頭後她叫計程車司機在一旁等她一小時,他想自己也好久沒來這邊了,便也四處蹓躂著。

她回來之後,不但沒有哭,整個人心情大變,開心得不得了,她請計程車開到另一個地址,說是要去開聖誕Party,計程車司機再度體會到女人心海底針這句話。

「啊……一共是九百。」計程車司機有些心虛地道。

那小姐倒非常爽快地從皮包中抽出一張藍鈔,「不用找了!」

……雖然都是小錢,但這是今天第三個說不用找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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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克頭、誇張的化妝、耳環、鼻環、皮衣、馬靴、電吉他。

每次看到這種客人,計程車司機總是會想起自己也有過年少輕狂的歲月,對樂器不在行的他當然不是玩樂團,而是飆車,騎著重型機車旁若無人地到處狂飆,一天北高來回也不成問題,可後遺症是摔過車的身體到雨天關節處仍隱隱作痛。

但他不後悔有那段日子,或著應該說沒有那段日子他才會後悔。

「司機、司機,我必須在十分鐘內趕到延平路,你可以嗎?」龐克頭重金屬搖滾團員著急地問道。

「沒問題。」

揚起一邊嘴角的計程車司機似乎沒注意到,他的臉又染上年輕時的風采英姿。

「哇靠──司機大叔,你太強了吧!小巷鑽啊鑽,鑽到我頭都暈了,還高速超車,這台真的是國產車嗎!?五分鐘就到延平路了,讓我還有時間去上廁所咧!」龐克頭佩服地道,「這錢不用找了,還有這是我的名片,如果被開罰單的話你再來跟我拿錢!」

「不用了啦,被開罰單也是我技術不好。」司機退託地道,其實他早就把哪裡有測速照相都記得一清二楚,不可能被開單的。

「不不,用一張紅單換一次快感太值得了。」

難得地,他也認同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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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充滿聖誕夜氣息的城市晃著,夜也深了,頻頻打著哈欠的計程車司機把音樂調大聲,準備再載一個客人就回家休息。

恰好在教堂前有個男子揮著手。

「聖誕快樂。」用長圍巾把半個臉都包住的男子一進來就說著祝賀的話語,司機也覺得心頭暖洋洋地,即使那是國外的節日、即使他今天仍奔走在外上班著。

「聖誕快樂,上哪去?」

「S台。」

「這麼晚了還去電視台?」司機回問道。

「嗯,是啊,我把劇本放在電視台,要去拿,不然沒辦法背呢。」從後照鏡看過去,只露出半個臉的男子眼神很溫和,司機覺得他在哪看過這雙眼眸,後來聽及對方說要拿劇本,如果是演員的話……

「你是演員啊?」

「對啊,還是小演員。」

「難怪我覺得在哪看過你。」可能是在海報上吧,計程車司機並不常看電視電影。

「真的嗎?能讓人憶起,這對一個演員來說是最大的榮幸。」他雙眼微瞇看向後照鏡。

司機彷彿想起什麼往事,突然問道,「你也是試鏡當上演員的嗎?」

「對啊,你也有朋友在當演員嗎?」

「沒有,我是想到有一次我載到一個想當演員的年輕小伙子趕面試,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順利當上演員……」

男子不知為何過了幾秒後才回話道,「搞不好他現在是我的同事呢,停在對面就可以了,謝謝!」

「這樣是一百一十元。」

這次的客人沒有說不用找了。

他掏出剛好的零錢放在司機手心,也許是錯覺,司機覺得停留的時間稍稍久了點,讓他還感受得到對方的手溫。

「啊,這草莓蛋糕給你。」男子把手上的方盒遞給一頭霧水的司機,「是聖誕禮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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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臧大牌,你怎麼又回來了?」S台一樓的警衛驚呼。

這是臧大牌今天第四次回來電視台,前三次是另一個值班的警術跟他說的。

「臧大牌今天有點怪怪的,回來又出去,而且每次打扮都不一樣,有次戴金髮墨鏡,還有一次扮女人!」

而現在他又用圍巾跟帽子遮著臉,要不是看到證件他也認不出這是臧大牌呢。

不過警衛對他的奇異行為也沒多說半句話,因為臧大牌自從去年在電視劇演男主角爆紅後就成為S台戲劇一哥,高攀都來不及了,誰還敢惹他呢?

「是啊,我想起有東西忘了拿,你也辛苦了!」回到電視台的臧大牌臉上又掛起那待人和氣,不擺架子的臧大牌臉。

當演員的他深知,最難的不是上戲時掛著臉演戲,而是下戲時該拿什麼臉面對自己,栩栩如生地演過那麼多角色,回到休息室卻找不到自我。

陷入這種狀態的他回想著當初四處面試時的初衷,也想起那個好心的計程車司機。

當時沒有多餘的錢坐公車的他都是靠雙腿在各電視台間奔波兼職,那天下午有個很重要的試演會,可是早上他在A台跑龍套,下戲之後他拚命地在路上狂奔要趕去試鏡會場。

一早就沒吃飯的他在中途體力透支,撐著電線桿喘氣休息時,那輛計程車駛到他身旁。

「我看你跑好幾公里,上車吧,年輕人!」

好心的計程車司機在時間內把他送到會場,身上沒有半毛錢的他向他道謝了十幾遍,並說領到薪水會拿車錢還他,而司機非旦沒有留下聯絡方式還拿給他一百元。

「有錢的話就好好吃頓飯,等你變成大明星再還我吧。」

現在他雖然還不算個大明星,倒也在戲劇界闖出一點成績,並在一個意外的情況下與他重逢。

那時候臧大牌接了一個壞人的角色,這個難得台詞超過一百五十頁份量的大角色,一心想演好這個壞人的他成天都揣摩著壞人的個性、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聲調,已到了大家都覺得他走火入魔的地步。

此劇播出後,這個壞人角色壞得入骨、壞得讓人狠得牙癢癢的,他走到哪都被罵得很慘,還有次被菜市場的大嬸拿菜頭丟,但他完全不在意,因為這表示他演得很好。

他幾乎與這個角色合為一體,一上計程車他就把腳翹到駕駛座與助手座中間。

「喂──中山南路跟民生北路交叉口。」

「先生,本計程車並沒有擦鞋的服務。」司機毫不畏懼地調侃道。

「你!」溶入角色的臧大牌想開口罵人時,看到後照鏡裡司機的臉後就把話給吞了回去。

「……好好給我開車,別亂說話!」

口是心非的他,戴著這個壞人的臉無法與他相認。

從那個時候他才發現,他找不到自己……

演戲的時候,就戴著該角色的面具,下戲了,戴著臧大牌的面具,原來的他到哪去了?他遍尋不著。

沒辦法以原本模樣達謝對方,他只好用這麼迂迴的方式。

先是用記住的車牌查出他是哪家車行的,再調查出他平常常跑的路線,然後扮成不同角色搭他的車,而不用找零的總數就是他當初欠他的車錢。

只是,意外的是──對方還記得他的事。

最後與他交談時,臧大牌覺得自己下次也許可以以真面目跟他講話了。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看到的卻不只有一張臉,他闔上眼。

「我是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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