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address

郵差騎著公務機車在大街小巷裡穿梭遞信,但一個上午下來,信件卻不見減少幾封,這不是因為他偷懶的關係,而是他這個人平常辦事速度慢、講求確實,平信不會亂丟在地上也不會亂塞在機、汽車上,他會平平整整地插在信箱中,若是掛號信,他則會按電鈴並等上五分鐘。

這地方的人都認得他,黝黑的皮膚配上親切和藹的笑容,就像是鄰家大哥哥,常有收件人請他喝飲料或吃東西,只差沒坐下來聊天了。

可是一天中該做的份內工作,他卻常拖到總局都要關門了還沒寄完,所以上層對他的『關照』也非常殷切。

此時他停在某幢大樓前,一手拿著平信,一手拿著掛號信、包裏,腋下還夾著簽收單,走進大樓後,原本在中庭澆花的管理員見到郵差來,便趕緊把水龍頭鎖好走回管理室。

「今天信很多嗎?」邊翻找著印章的管理員笑道。

「多啊,今天可能又要加班了。」他接過管理員的印章,一一蓋在方格裡。

這大廈的管理員看起來約莫三十幾歲,戴著圓框的眼睛,一副文人書生貌,老讓郵差想起他高中時的地理老師,雖然他行動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其實他有一隻眼睛完全看不到,頭次跟郵差說時,郵差還不信呢!但仔細看他的左眼,瞳孔的部分全是白的。

眼傷是幾年前的一場意外造成的,意外也讓他丟了原本的工作,來到這個公寓大廈當管理員。

「那不能跟你多聊天,快把工作做完要緊。」接過掛號信與包裏的管理員催促道。

「大家都知道我手腳慢啊……」

郵差笑著轉過頭走向那排信箱投平信,「處理完你們這一間信就少了一大半嘍。」

「我們這邊頂多也才三十幾封吧?」

「三十幾封?應該有五十幾封喔,像這個七樓的就有六封信呢!咦?他的信箱裡面有信……忘了拿嗎?」

「……是七樓二十四號嗎?」管理員面有難色地問道。

「對,收件人都是宋先生……」郵差見他的臉色不太對,接著問,「怎麼了嗎?」

「宋先生上個月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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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七樓二十四號的宋先生是一名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的外省老兵,沒有妻小,也很少跟鄰居往來,這幢大廈的住戶彼此之間的感情算是熱絡的,也常舉辦社區活動,大家看到人也都叫得出名字,但唯獨這個宋先生從未參加過社區的各項活動,與人來往也僅只於點頭問候。

宋先生年紀大,管理員時常注意獨居的他的狀況,那天他沒照慣例的時間下樓出門用餐時,管理員就覺得怪怪的,又等半小時,宋先生還是沒下樓,他試著按電鈴,還編好理由,說是提醒他要繳下半年的管理費。

這個理由最後仍未對他說出,電鈴沒人回應,他有點擔心地帶著緊急備份鑰匙上樓,打開門看到倒在客廳地板上的宋先生。

心肌梗塞,到醫院前就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管理員很自責,說他若是早點上去看看他的話就可以避免悲劇發生。

住在三樓的楊老太太則是勸他開看一點,這樣已經夠盡責,新聞上還有播說人死在家裡過了半年才被發現的呢!

大家知道宋先生沒有子嗣也沒有親朋好友的樣子,原本想說要湊個錢幫他辦後事,之後才發現他早就辦了生前契約,遺產在遺書內交代妥當,聽說是散捐給了各方育幼院,孤家寡人的他這也算設想周到。

但七樓二十四號這個房子也不知是沒想到怎麼處置,還是本來就非宋先生的資產,便一直擱置在那餵蚊子,無新戶入住。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聽起來這個宋先生少與人來往,但信件卻很多呢,而且不是廣告信、通知信,全都是手寫的信。」郵差翻著七樓二十四號的信件說道。

「從以前他的信就很多,我們在猜他是不是交筆友呢。」

「筆友?這年代還能聽到這個詞還真不錯,啊!結果時間又耽誤了,信還是先放信箱吧,我先走嘍。」郵差把信放回七樓二十四號的信箱後小跑步出門跨上機車。

「路上小心啊!隔壁早餐店養的阿勇最愛追機車了!」管理員也跟著走出門。

「我知道!」郵差揮揮手,趁著阿勇還在睡午覺的時候呼嘯一聲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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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筆友的話,再寫過二、三次信沒回覆也會放棄了吧?」郵差不解地看著手上那疊七樓二十四號的信。

給七樓二十四號的信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連掛號信也有。

「這掛號信地址也是七樓二十四號,收件人怎麼是個英文名?Mr.……P……」真是越來越莫名奇妙,郵差歪著頭道。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寄到這個地址的信件這麼多,但七樓二十四號的信箱卻不曾爆滿過,好像有人會去拿信似的……」管理員望著那個信箱說著。

「你晚上有值班嗎?」

「我只上到六點下班,信箱就在管理室對面,如果有人來拿信我一定會看到,但若是下班時間之後再來拿的話……」

郵差與管理員面對面看著對方,管理員轉過目光笑道,「我知道,你好奇,我也好奇,這幾天我會晚點下班看看的。」

「那我……就來調查這些地址好了。」郵差把手中的平信攤散開,有幾封信都是是來自同一個地址。

「別利用上班時間調查啊。」管理員提醒道。

郵差把管理員請的飲料一飲而盡後說,「這些地址都在外縣市,我怎麼可能在上班時間騎到那邊去啊。」

「說的也是。」管理員呵呵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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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來管理員總是待到七、八點後才下班,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一直到星期五那天,他肚子實在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便先走到便利商店買個包子充饑,回來的時候就發現有個人影在信箱前鬼鬼祟祟地。

他放輕腳步走上前突然道,「妳在做什麼?」

這女孩被嚇得手中的信件散落一地,轉頭看到管理員才用手撫胸安定下來。

「管理員叔叔,你嚇死我了。」女孩連忙撿起地上的信放入肩上的斜背包中。

她是住在九樓孫家的掌上明珠,今年剛要上大學,從國中開始就追求者不斷,佼好的面容跟應對得宜的禮貌態度,公寓的大家無不稱讚孫家有個好女兒。

「沒做虧心事的話,為什麼會嚇到呢?」管理員話中有話地說。

「我、我沒做虧心事啊!我只是來拿我的信而已……」

「我怎麼不知道妳搬家搬到七樓二十四號了?」

「這……」她看看地板,又看看管理員,才將這事情娓娓道來。

她與一名長他幾歲的男子交往二年多,但被父母發現後,父親嫌他家家境不好,不允許他們再交往下去,不但會偷聽女兒的電話,還會調查她手機的通聯記錄,說若發現有來往,就要限制她的行動,小倆口雖然想與他們溝通,但父親態度強硬,剛好最近這個男子去當兵,戀情也就轉為地下化,因為不能打電話,故改以紙筆訴情,可是這信又不能寄來家裡的信箱,就借他人的信箱一用了。

女孩是越說越傷心,「我的朋友都被爸爸罵過,都是因為幫他收信拿給我……我知道用別人的信箱不對,可是……」

管理員默默地拿出衛生紙遞給她,若是一個地址可以幫助一對情侶的話,相信宋先生在天之靈也不會反對吧?

「以後如果有你的信我會偷偷跟妳說的,這樣也不用每天下來看有沒有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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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啊,原住址的人應該可以諒解的。」郵差點點頭,「喔,今天的掛號信就這麼一封,又是七樓二十四號。」

管理員笑著接過,「你那邊有什麼進展嗎?」

「這禮拜我跑了二個地址,但都沒有人在,想說這禮拜再跑這兩個看看。」郵差指著平信上的寄件人地址。

日子就這麼又過了幾天,這個地址的收件人卻也隨著增加。

「黃太太?!」管理員吃驚地看著黃太太從七樓二十四號的信箱拿信。

原來是她辦了新的信用卡,怕丈夫發現,便填了這個地址。

「寄到七樓二十四號給……張小弟的包裏?」

他放學來拿包裏時,也說是怕被媽媽唸亂買網拍的東西,就給對方這個地址。

「楊、楊老太太……」

楊老太太見到管理員做了一個叫他小聲一點的手勢,原來是她開始交起筆友來,怕孩子們見笑,就叫對方寄到這個地址。

看著這個信箱前來往的人越來越多,有時還都挑同個時間來拿,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其實挺有趣的。

「啊,這位小姐,訪客請簽名喔。」見到一個不熟識的面孔,管理員連忙請她停下腳步。

「我……」小姐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我是來拿信的。」

沒想到這個信箱的收件人已經擴散到大廈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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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差聽了這些故事一直笑,直說七樓二十四號已經成為公共信箱。

管理員拿下圓框眼鏡擦擦,「哎,若是大家都來這邊拿信我也很困擾啊,今天有掛號信嗎?」

「有,還是給七樓二十四號的,請簽收。」

郵差笑瞇瞇地看著管理員蓋章拿信,管理員覺得奇怪,便開口問道,「怎麼,今天的信特別少嗎?看你這麼開心。」

「我在想啊,人死留名,虎死留皮,若能像宋先生一樣留個地址『服務大眾』好像也不錯,而且他真是個好人呢……」

「好人……?對了,那些地址!你查到什麼嗎?」

「那些地址中的其中一個地址是一間育幼院,跟院長說明來意後,院長說這個宋先生從以前就一直資助育幼院,並經濟援助許多院童,他跟孩童們通信頻繁,院長說他曾經看過幾封宋先生的來信,筆跡剛正有力,內容卻是充滿著關懷的溫情,對於院童們的問題他也會花上好幾張紙給予建議,所以有的孩子離開了育幼院仍會寫信給他。」

說到這裡郵差停頓下來,「院長還說最近有人問他宋先生是不是改地址了,連寫好幾封信都沒有回。」

「所以你把宋先生去世的事情跟他說了?」管理員問。

郵差頷首,「……聽說他在大陸有妻女,困於那個年代,沒辦法跟著他來台,他便一直寫信,希望能讓在對岸的她們知道他很掛心,不過後來開放回大陸省親後他才知道妻子早已經改嫁,女兒也不認得他,他便黯然返台,然後開始資助育幼院、寫信給院童,這些也是院長跟我說的,並說他只見過宋先生一次面,他講話有點口吃,嚴肅的臉很難接近,但他在平安夜坐在台下從頭至尾把孩子們的表演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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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管理員在住民大會上跟大家轉述這個故事,並發起繼續資助育幼院的活動,也許是大家也很有愛心,又也許是大家自覺內疚,捐款還不少呢。

「這樣七樓二十四號的謎團都解開啊。」管理員笑道。

「不不,還有這封每過幾天都會寄到七樓二十四號的掛號信啊。」

郵差手拿著那封寄給Mr. P……的信,收件人的名字是用英文草寫寫的,除了Mr. P……外,其餘難以辨認出是什麼字。

「……這樣啊,不過,留下一個謎團,故事才不會結束喔。」伸手拿過信的管理員神秘地道。

「至少把我的名字寫對吧,我的名字不叫郵差(Postman)啊!而且……信你都拿走了,我看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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