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物

剛結束一個賽程,我從飯店徒步到預訂好的餐廳,時間還早,我吃著前餐沙拉愉悅地看著
店裡的服務生。

會常來這家店有個原因,這裡的服務生也許是出自老闆喜好,男性占半數以上,且個個都
『精心挑選』過,素質之高讓我不禁懷疑這是不是用電腦選的。

穿著侍者服,打上黑色的蝴蝶結,我看上的是一個新面孔,臉上難掩不安,方才不小心碰
撞到客人時整張臉蛋浮出像千島沙拉醬一樣的粉色,著實可愛。

「服務生。」我趁著他走近我的座位時,出聲喚著。

「啊,是,先生,您有什麼事嗎?」他小跑步上前道,說著畢恭畢敬的日文,聽起來卻格
外有感覺。

「幫我加水。」我對著他展現最有魅力的微笑,但服務生卻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先、先生,您的水還是滿的。」他小聲道。

這才發現我水都還沒喝呢,便伸手舉起玻璃杯,朝著他做乾杯的姿勢,一飲而盡。

「這不就空了?」我再次微笑,並把杯底朝向他。

「是,我去拿水!」他快步離開時又差點撞到正要上餐的服務生。

轉動小姆指的尾戒,我饒富興味地看著他,若是今晚沒伴的話,就約他吧!雖然光鮮美麗
的精緻大餐不錯,新鮮營養的生菜沙拉也可以調劑脾胃。

忽然身後的人插入一句中文,「幾天不見,你口味就變了?我以為你會看上右邊第三桌正
在上菜的服務生。」

見他風塵僕僕地趕來,略長黑髮上仍掛著殘雪,開口卻是這麼刻薄的話,配上冷淡的表情
,真浪費那俊逸的面容。

「口味沒變啊,我最愛吃的還是家鄉菜。」

我起身幫他解圍巾脫外套,還紳士地拉開對面的座位恭請他上座,希望對方能消消氣,他
皺著眉吃完前二道菜後,脾氣稍緩,照經驗來看他剛剛應該是過餓或過累才會突然生氣。

與他交往也有一、二年,就我的記錄來看這次算是很長的,我喜歡這種成人式的交往,彼
此不像小情侶一樣每天見面通電話,不干涉對方太多,寂寞的時候偷吃也無妨,好聚好散
,朋友都說我這種愛情觀大概是從事的職業太過古板的反叛。

只要對方也默認這種方式不就好了?我這麼地回答。

「薪宸,你還要在這邊待幾天?」

他在外交部幫國家工作,出差來到東京,我則是比賽的場地在這邊,兩人偶爾會像這樣在
國外碰面。

嘴唇微開對著透明的玻璃杯,潤下一口紅酒,到達喉頭時,頸部的曲線微微抽動,我也嚥
下一口口水。

他喝下紅酒後才開金口說道,「明天早上成田機場十點半的飛機。」

「……那我們只剩今晚囉。」我挑逗地道。

「我是你剛拿下這次十段戰冠軍的獎品嗎?」他皮笑肉不笑地說。

「可以的話,我很樂意收下。」

■■■

伸手細細輕撫著沁出汗水的美背,與剛才翻雲覆雨節奏激烈的性愛相比,這是如此靜謐的
時刻。

我與他能交往這麼久,其中一個原因肯定是在性事方面十分契合,能讓我高潮到一度失神
的,也只有他的身體,特別是剛剛,他竟然主動地連做了三次,原以為他今天很累的……

「親愛的,要我幫你洗澡嗎?」我熱情地問道。

他趁我還沒來得及繼續摸下去的時候翻過身下床,「我自己洗……」

我聽著浴室的水聲躺在床上假寐,要睡著的前一刻又聽到開門聲,想說正好,可以抱著他
一起睡,卻一直等不到他上床。

睜眼一看,發現他不是穿浴袍,而是整齊的衣物,現在正在穿大衣跟圍圍巾。

「你要回去了?現在是半夜二點耶……」

「我行李還沒準備好,還有,我們分手吧。」

他說得雲淡風輕,對我卻是晴天霹靂,像這樣突然被提分手,是我從沒有過的經驗,且還
在兩人纏綿過後。

「怎、怎麼這麼突然……」我站起身,全身赤裸突然覺得有點滑稽,連忙拉了件袍子穿上

「我回去之後要被調派國外,六年任期,你應該忍不了這麼久吧?」他笑了,「所以分手
比較乾脆。」

我交往的對象一直都是好聚好散,但這麼果決了斷卻也是第一次,既然他都這麼說,就俐
落地散了吧。

「嗯……我知道了。」我走向前邊幫他整理著衣物邊道,「到國外工作別累壞自己,有新
對象也別吝嗇,帶來給我鑑定鑑定。」

他低頭不語,纖長的睫毛影子垂落在臉頰上,老實說,他也是我交往過最美麗的人。

我以為他是在為離別哀傷,他抬起頭後我就發現我錯了。

「尾戒,還我吧。」漾起如漣漪般的笑容,「你應該沒有留舊情人的紀念物的習慣吧?」

左手小姆指上的這只尾戒是他送我的生日禮物,由白色不知名的玉石做成,簡單但高雅,
與它相伴也有一年多。

我很喜歡這只尾戒,若要還給他還真有點不捨,但我真的沒有理由留下它。

我伸手摘下,發現手指上還有一圈白色的痕跡,不禁失笑。

「以後看到戒指要想起我喔。」這句肉麻的話被他以白眼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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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在日本多度假幾天,到北部滑雪吃螃蟹的,但剛與人分手實在沒有這番興致,便也
匆匆地回國。

窩在家中蹉跎幾日光陰後,我受邀參加一場國內兒童圍棋比賽的開賽,雖然討厭這種公關
場合,但由於對方是委託師傅來邀請我的,我也沒有拒絕的空間。

上台演講不到幾分鐘,我就下台,接著好幾十名小朋友便開始在只有黑與白的棋盤上對弈
,看著他們便想起以前我也是這麼懷抱著某一種執著走過來的。

在會場上隨意走動觀棋,正當我覺得某一盤棋還蠻有趣並佇足觀看時。

「那個……余大師,不好意思。」

我轉過身,一個略微駝背的老人帶著一個男孩,我記得方才有人介紹他是這個地方的鎮長
?還是鄉長?

「有什麼事嗎?」我故作親切地道,腦子裡還在想他到底是鄉長還是里長……

「這是我孫子,棋力四段,他一直很崇拜大師,今天能有這個榮幸見到您,可否請您與他
下一盤指導棋?」

老人說得很客氣,但他旁邊的孫子可不,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是崇拜我,而是把我當敵
手,看他這個年紀就有四段也稱得上是神童,但驕傲的樣子我卻覺得他發展有限,再加上
他並沒有參加這場比賽,一定是看不起與他同年的人。

「我不要下指導棋!也不要讓子!」他一骨傲氣地道。

「家城你在胡說什麼,余大師,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禮數……」

我微微一笑,「沒關係,我們就下分先。」

當時我的想法是要銼銼他的銳氣,而且若是不讓子下的話,花的時間也比指導棋來得少。

現在回憶起來,一切就是從那局棋開始不對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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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輸了。」手抓起一顆提子放在棋盤上,我同時低聲說道。

這是這個月輸的第幾盤棋?我不願多想,只知道從那天跟那個小孩對弈輸棋後,我就再也
沒贏過任何一盤,以前我要讓三子的對象,現在他讓我五子我還是敗陣。

棋場上輸輸贏贏,本來就毋需在意一場的勝敗,但之後不管怎麼下都還是輸棋,我變得越
來越焦躁,開始用盡各種方法讓自己回到原來的狀態。

就今天在棋面上的表現,我知道我又失敗了。

這是今年最後一場大型比賽的三十二強初賽,坐在我對面的年輕小伙子看起來實在不像是
來比圍棋的,反倒像是跳街舞的,穿著花俏的衣服,左耳上穿著耳環,嘴裡還咬著口香糖
,圍棋比賽雖無規定服裝,但大家幾乎都是一襲正式衣服上陣,日本棋士還會慎重地換上
和服,這個年輕棋士當初如此出場便引來一陣嘩然。

和他的衣著一樣,他的棋藝在年輕一輩裡之高明,也是大家談論的話題,我的狀況不佳連
帶著籤運也不佳,在第一輪就抽到的對手就是他。

唉──輸棋沒有藉口,但我真的很想找藉口擺脫記者朋友們的訪問。

走出對局室就看到比我先行離開的年輕棋士被記者團團圍住,我暗自慶幸。

「請問您這次對余棋士三連勝,有什麼感想嗎?」

「這是我第一次與他對弈,沒有別的感想。」他蠻不在乎地回答,我以為他至少會感到驚
訝。

「那,您在比賽中常撫摸左耳的耳環請問這有什麼意義嗎?」

記者真是,連這種雞毛蒜皮小事都問。

「喔,這個啊,」他又伸手摸了摸耳環,「它是我的幸運物,不戴著它比賽,我就會輸棋
,真的,有一次把它弄丟一個月,我就整整輸了一個月。」

幸運物?我看著左手小指上的那圈還未消去的白色痕跡思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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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是走投無路任何旁門左道的事都會試著去做,就連原本不信這種事的我也一樣。

有聽說過一些前輩很迷信,像是『一定要穿自己的幸運衣對弈。』、『對弈前會朝某個方
向膜拜三下。』、『贏棋的話就不洗澡。』等等之類的奇妙行徑,以前我從來不信這些,
但現在我卻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打了第一通電話。

「您撥的號碼未開機……」連撥了好幾天都只聽到這個回應。

後來我才想到他被派到海外,搞不好換手機也不一定,我沒有他家中的電話,只好打到外
交部詢問。

『沈薪宸嗎?他被調到國外了。』電話裡外交部的小姐這麼回答我。

「他被調派到哪一國?有什麼方式可以聯絡到他嗎?」

『他人在羅脫魯哇斯國。』

羅脫魯哇斯……這是地圖上哪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國啊?

我繼續問道,「那、有什麼方法可以聯絡到他呢?」

『這個啊……如果您有急事的話可以發電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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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發了一封電報給他,並問小姐我國在羅脫魯哇斯國的大使館的地址,現在人則在
轉了四次機的飛機上。

羅脫魯哇斯在地圖上占的面積比我國還要小很多,在查資料的時候還看到這麼一行『羅脫
魯哇斯國土日漸縮小中,20xx年後恐有滅國的危機。』

即使行前已有心理準備,但實際抵達該國後感受到的衝擊仍然很大,這個機場……也許該
說是停機坪再加上簡陋的建築物比較適當。

戴著草帽穿著短衣短褲的我一出機場還是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因為他們的衣物沒有縫紉
過,僅是一塊布在身上纏啊綁的,男人的話就光著上身綁在重點部位。

看到這種情況我也不奢望有『計程車』這麼先進的交通工具,拿出紙筆,試圖跟他們問路
,即使我事前用羅脫魯哇斯文在紙寫上問路的句子,但他們似乎多數都不識字。

我靈機一動,畫我國的國旗給他們看,這招果然有效,一個熱心的男子看到直點頭,拉著
我的手像是要帶我過去。

跟著他走一段路後,真的覺得不能選擇出生地,這就是命運。

拐個彎,我發現路邊有個臨時搭的棚子,裡面有幾十個黝黑的孩童在裡面上課,見此我感
到欣慰。

再望向幫他們上課的老師,竟是一個黃種人。

「薪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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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上才剛收到你的電報,下午就看到你了。」

跟我以往看到打扮得體、光鮮的他不一樣,髒汙的白色T恤配毫無品味而言的短褲,頭髮
也散亂一氣,但即使這樣仍看得出來他對於這份工作樂在其中。

「三天前我發電報,到疾病管制局打四、五針,坐在讓屁股很痛的機位上轉四次機。」

他把白開水拿給我,席地而坐笑道「都跟我當初來的時候一樣。」

「我開始佩服你能在這個國家……工作。」

「這個工作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他認真地說,「在國內,我只能接觸到那些邦交國的高
級官員,看到行李箱就搶著去搬,看到門就爭著幫忙開,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考到外交部還
是旅館了,然而,在這邊雖然諸多不便,可是我可以讓這裡的人民認識我國,知道我們彼
此互助關係,幫忙他們,他們也會幫忙我們。」

的確,之前他忙完一份工作總是很累的樣子,不願多談,但現在看他的神采飛揚,是找到
自己該在的地方了。

「對了,你這麼千辛萬苦找我……總不是來聊天的吧?」

差點忘記目的的我趕緊說道,「那只尾戒,你可不可以送給我?不!要我買也行。」

「那只尾戒啊……送你不行,賣你也不行。」即使穿著這樣,在這種環境,他笑起來的樣
子依舊迷人。

「可是我……」

「它對我有特殊的意義,我只贈給我『現任』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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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起黑子,落在棋盤上發亮的地方,瞥見對方額上滑下一滴冷汗,就知道這盤棋我是拿下
了。

對手一聲不吭的低著頭,到最後幾秒前才輕聲吐道,「我輸了。」

我禮貌性地保持沈默,轉動小指上的尾戒,自從拿回戒指後雖不能說是戰無不勝,不過也
總算是回到之前的水準。

拿回這個戒指卻是要付出代價的,拉下面子請舊情人回頭是我不願回想的經驗,這次與他
重新交往還訂上新的遊戲規則。

不許花心,不許偷吃。

當時只要能讓他回頭,讓我拿回戒指我便什麼都答應,事後在回程的飛機上想著,他待在
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怎能管得到我呢?

後來發現,我實在是太小看自己的自制力,別說偷吃,就連男人的『健康運動』我都只看
著他的照片做。

每隔兩、三天通一次電話,只是平常的聊天問候外帶一點情話綿綿,他笑著叫我別亂說的
聲音都讓我覺得興奮,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返老還童。

這種從一而終的專情模樣不知道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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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就喜歡俊俏的男子,他也長得很好看,以前與他交往時,只要是覺得不錯的男子我
還是會瞄上幾眼,現在若非潘安再世我都視為路人。

但斜前方這個正在吃早餐的西裝男子卻讓人無法不多看他幾下,不只是我,在這個飯店餐
廳裡應該是沒有不注意到他的人。

我邊轉動尾戒,按捺下想上前搭訕的衝動,平心靜氣的吃著早餐,時而偷瞄幾眼,看美麗
的事物不算偷吃吧?

只見他把餐盤留在桌上,端著咖啡朝我走過來。

「您是余南凡余棋士余大師吧?」他的聲音也與他的容貌很匹配,男中音不過高過低,字
正腔圓地,很有可能是從事新聞記者或主播。

「是的,您是……」我非常確定我沒有見過他,這番樣貌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記。

「我是薪宸的朋友,常聽他提起您。」

我暗自幸慶自己沒有上前搭訕,他自我介紹說姓簡,現在是個執業律師,跟薪宸是從高中
就認識至今的好朋友。

我們用早餐時間閒聊著,他似乎對我的職業很感興趣。

「從小下棋到現在都未曾有想放棄的念頭嗎?」他問道。

「圍棋是條不歸路,一旦走入成為職業棋手,再想回頭就很難,而且我對它很死心眼、很
堅持。」我伸手摸著案上的棋譜道。

簡律師看著我,嘴角滑起優美弧線,「你跟他真的很像呢──」

「很像?」

「死心眼的地方,不過薪宸他啊──是連談戀愛都死心眼,死心眼到對方不斷出軌也捨不
得分手,前陣子終於分了,但對方一哀求他又心軟,我怕朋友再受傷,所以過來測試測試
,看來……你是通過了。」

不愧是律師,說起犀利的話毫不留情。

我習慣動作地轉動尾戒,認真地道「他是我的幸運物,我不會再做出任何會讓他離開我的
事。」

■■■

在王座戰最後一場比賽前的晚上,我摘下尾戒,打一通電話給他。

「希望你能幫我加油。」

他有點疑惑,過一陣子才回道,『以前你從來不會這樣說的……』

「給我一個吻也行。」

『在、在電話裡?』

「拜託。」我沈聲地求道。

他好像苦惱一下,然後我聽到嘴唇發出的接觸聲。

沒有戴那只尾戒,我漂亮地贏了那場比賽,應證一件事情,與戒指無關,與人有關。

那時會心神不寧地輸掉那麼多局,都是因為他,在不知不覺中我投入的感情遠超過我的想
像,偷吃的我、傷害他的我、故做瀟灑讓他離開的我,真是個笨蛋。

「你今年沒有要回來過年?」我抓抓頭道。

『對啊,這邊還有事要忙……啊那個不行,要放這裡。』看來他真的很忙。

「那我過去找你好了……」雖然想到要轉機好幾次、坐上十幾個小時……

『……這個在這邊,咦?你要來啊,好啊,先這樣。』他匆忙地掛斷電話。

後來我並沒有飛去找他,因為過沒多久我國與該國斷交,僅留一辦事處,調許多人員回國
,他也是其中一名,於是我改到機場接他。

「看來國際關係比戀愛關係還來得不穩固。」我攪弄桌上的義大利麵道。

一說到這個他就垂頭,「我們已經很努力……唉,無奈……不過,『國際關係比戀愛關係
還來得不穩固。』這句話你要先收回。」

「為什麼?」

「我們至少跟友邦維持了近二十年的友好關係喔。」

「我有自信可以與你維持更久。」

我依舊開心地在說了肉麻的話後,接過他紅著臉丟過來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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