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溫華氏九十九點五度

無時無刻人潮及車潮都擁擠的紐約市,今日的交通還是一樣打結打得綿密,車陣中有台黃色的快遞貨車,車上的送貨員點選著PDA,下一個送貨地點就在轉角的商業大樓,時間已經接近中午,而這貨件必須在中午以前送到,快遞員有點擔心地看著時間。

這家快遞公司最重視的就是準時及確實,就如同他們的廣告一樣,即使出動戰機、戰車也要將客戶所託的貨物平安、快速地送到目的地。

所以他們的員工也是這樣被訓練的,而且這與考績有關,每個送貨員無不時時刻刻盯著錶,生怕耽誤的那一分一秒會影響到薪水的數字。

所幸,前面的車開始移動,送貨員也踏下油門駛向那棟超高商業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下車後送貨員打開貨車後車門,尋找著編號GX2010568號貨物,在角落發現它後,送貨員露出微笑。

他拿起這個用張薄牛皮紙包著,大概長寬高二十公分的箱子,比送貨員想像中的還要重,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呢?送貨員邊胡亂猜想著邊走到電梯前。

進電梯前的那刻,左耳上戴的藍芽耳機傳來通話聲,送貨員還來不及停下腳步接聽時,就因為電梯內收訊不良而切斷通訊,送貨員心想也罷,剛剛地下室的收訊就不太好,還是先上樓再回撥吧。

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是總公司打來的,八成是客戶打電話來催促吧?他得趕快送上去才行。

目的地在三十三樓,送貨員吹著口哨看樓層數字一一往上跳,奇怪的是,一路上中途都沒有別人按電梯,送貨員還暗自竊喜,這下子應該能順利地在時間內送達。

『叮咚』一聲,第三十三樓到了,電梯門打開,前方是這間公司的櫃台,這裡送貨員以前也送過幾次貨,他很熟悉地拿著貨物推開玻璃門進入,金髮的櫃台小姐微笑著歡迎他,但當他要開口時,櫃台小姐的笑容卻僵住了。

送貨員轉頭一看,從另兩個電梯裡衝出一群黑衣人,衣服上有著政府機關的徽章,讓送貨員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危險份子,但他們各個拿著盾牌打開玻璃門進入,並團團將送貨員圍住。

一個看起來像是隊長的黑衣人對著通訊機說,「已鎖定目標,over。」

送貨員慌張地看著四周,完全摸不著頭緒,雖然他有著黑髮黑眼黃皮膚,但他可是奉公守法,每年也有誠實繳稅的美國公民啊!

「長、長官?這是怎麼回事?」送貨員第一次看到這種如同好萊塢電影般的場面,雙腳雙手不停地發抖。

「不要動!」隊長大聲喝止著他。

送貨員嚇得要舉起雙手投降,隊長馬上又大聲道,「不要放開你手上的箱子!」

他連忙又把手裡那個箱子抓緊。

對了,箱子!一定是這個貨物有什麼問題……

「這、這裡面是毒品嗎?」

「聽好,你冷靜地聽我說,你手上這個箱子,是炸彈。」

聽到『炸彈』這個單字的瞬間,送貨員嚇得腿都軟掉,差點要跪在地上時,隊長趕緊上前扶住他。

「隊長小心!」後面的黑衣隊員驚呼。

「我知道!」隊長向後回應一聲後,又轉向快暈厥過去的送貨員,「你振作點!你現在掌握這棟大樓全員的生死關鍵!箱子抱好!」

聽隊長這麼一說,送貨員再怕也只能先赤手拿著箱子。

隊長接著從腰袋拿出一把小刀,輕輕地把上面薄牛皮紙劃破,然後撕開。

「我要把這個牛皮紙拉開,但是你的手不能放開,了解嗎?」隊長正對著送貨員道,送貨員輕點著頭。

隊長像抽餐桌巾一樣用力一拉,脫去牛皮紙的箱子即呈現在眾人眼前,那是一個白色塑膠外殼一體成形的正方體,正上方那面的有個小螢幕,正顯示著『98.3F』這個數字,要是不說它是炸彈,可能會被誤以為是什麼新穎的小家電吧。

「我們接獲線報得知你們快遞公司誤收了一個炸彈,然後得知它將在中午前被送到這棟大樓,它剛好也在中午啟動炸彈裝置,這個炸彈很特別,溫度是它的引爆條件,上面這個螢幕顯示的就是它的溫度,而它的溫度,正是取決於你的體溫。」

「我的體溫?」送貨員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隊長再看著炸彈,目前是『98.4F』。

「對,所以你不能放開它,它的感應裝置很敏銳,放開它後來不及逃就會引爆,而且,它記錄了你的指紋、掌紋,所以……」

「……所以只能由我拿著它……」送貨員的大腦開始稍稍恢復一點理智。

「它的安全溫度是華氏九十八到九十九點五度,只要保持這個溫度內,炸彈短期內應該是不會爆炸的,這些是我們目前能掌握關於這個炸彈的全部資訊。」

「那、那我該怎麼辦?沒有拆卸的方法嗎?」

「我們正在全力研究,然後,現在必須帶你到安全的地方……」

送貨員開始發抖著,帶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引爆嗎?

這時,送貨員的藍芽耳機傳來通話聲。

「呃,隊長,可以接電話嗎?」

隊長點頭。

「那……可以幫我按一下接聽鍵嗎?我的手不能離開它……」送貨員差點就要習慣性地伸手按耳機。

「這個?」隊長伸手至他耳邊一按。

『張!你車裡的GX2010568號貨物是一枚炸彈!』公司裡的主管喬治在他耳邊大叫著。

「我已經知道了……」

■■■

隊長陪同送貨員一起搭電梯下樓,途中送貨員越想越覺得自己很倒霉,忍不住爆發出來。

「為什麼是我?我只是個守法又辛勤工作的送貨員,我有簽反戰的連署書呢……為什麼是我……我、我真的還不想死——」

說到最後一句時送貨員已忍不住哭了出來,螢幕上顯示『98.9F』。

隊長看著他,默默地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把他的眼淚擦乾。

送貨員原本要向這個長相剛毅的白人隊長道謝,怎知他突然冒出這句。

「我們不知道液體會對它產生什麼影響。」

他不說還比較好,這話一說送貨員更生氣了,「你們是想把我帶到無人的地方引爆吧?然後跟我的家人編造一堆理由,說不定連屍體也沒有……然後我就變成檔案上的一條代碼,嗚——X檔案都是這樣演的……」

隊長像看外星人般看著他,「美國這麼重視人權的國家,我們怎麼可能這麼做?」

「可是……你們說要把我帶去安全的地方……」

「那是因為我們不清楚這顆炸彈的威力,波及到一般市民就不好了。」

「我不是一般市民嗎?」

「……不,你是英雄,真的。」隊長皺緊眉對著他說。

送貨員聽到後又開始哭了。

螢幕上顯示的溫度是『99F』。

■■■

哭哭啼啼的送貨員被帶上防爆小組的車上,那是一輛跟他的送貨車差不多大小的車子,還是隊長陪同著他坐在後面,一進到裡面送貨員就覺得這車異常地堅固,比送囚的車還牢固,因為它沒有窗戶,一把門關起來就是完全密閉的空間。

送貨員忍不住想問,「這車本來是運送……?」

「可疑的爆裂物。」隊長回答道,「對了,因為沒有窗戶,如果覺得呼吸困難的話,跟我說,旁邊有氧氣筒。」

送貨員默默地轉頭,看著那兩個放在角落的氧氣筒,嘆了一口氣後再開口,「隊長,你覺得這個炸彈拆除成功的機率有多少?」

「六成。」

送貨員在腦中畫了十個自己,然後有四個像某一集南方四賤客的阿尼一樣被炸死。

「隊長,炸死的話會感到痛覺嗎?」

「要看炸彈的威力,有的會,有的不會。」隊長據實以告。

「……」

兩人無言對坐了一陣子,因為沒有窗戶,也不知道車子開到哪裡,看著手中白色的箱子,送貨員時而向平常不信的上帝禱告,時而開始回想自己的人生,時而又開始飄渺地幻想死後的世界會更美好,突然,他注意到螢幕上的數字變化。

「隊、隊長!九十八點二度!」怎麼會降得這麼快,剛剛明明還九十九度的!

「什麼?」隊長靠過頭來看。

「怎麼辦?怎麼辦?我一緊張體溫會下降!」送貨員不知所措,但越是緊張,體溫就降得越快。

隊長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說「我們來聊天,轉移你的注意力。」

「聊、聊什麼?」送貨員依舊是很緊張的狀態。

「聊……啊!昨天洋基不是贏了嗎,還贏紅襪呢!」隊長找了一個每個紐約人都會關心的話題。

「……我是紅襪迷。」

「……」

「隊長!九十八點一度了!我好緊張!」

人命關天,隊長不作二想就連同炸彈一起抱住他。

「隊長?」

「對不起。」隊長語畢便吻住他,而且是那種會讓人全身燥熱難耐的法式熱吻。

螢幕上的度數開始往上跳,九十八點二、點三、點四……

一直到九十九點二度後才結束這個長吻。

「抱歉……我只想到這個辦法……」

送貨員看著回升到九十九度的螢幕,輕聲說,「……謝謝……」

■■■

送貨員被載到一個方圓一公里內看不到任何建築物的荒蕪地帶,然後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等。

而且是送貨員拿著炸彈坐在中間,防爆小組全副武裝拿著盾牌圍在他身邊,只有隊長偶爾走過來跟他說幾句話。

在這期間製造炸彈的恐怖份子並沒有主動聯絡,但在後方實驗室的防爆小組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們等下會送急凍裝置過來。」隊長對著送貨員說。

「急凍裝置?」

「我們要瞬間冷卻這個炸彈。」

「咦?冷卻?可是那不就表示我也要一起被……」

隊長面有難色地說,「是的,那個急凍裝置是從另一個研究急凍人的研究室商借來的,但這項研究還沒有完成,所以……會有風險,所以我們必須先徵求你的同意才能行動。」

在這段時間送貨員也想了很多,他苦笑著用中文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美國佬隊長聽不懂,「你說什麼?」

「我媽常掛在嘴邊的話,意思就是——這也許就是我的命運吧?」

隊長聽了反倒難過地看著他,「並不是沒有生還機會。」

「我知道,只是——死前能當一次英雄好像也不錯嘛?」

後來,送貨員要求讓他再吃一次麥當勞的大麥克,沒辦法用手的他,是隊長笨手笨腳地餵著他,然後他打了一通電話給媽媽,說他晚點才會回去吃晚餐,講電話時忍住不哭的神情讓隊長轉身不忍再看。

急凍裝置送到了,還有救護車也一同來到,急凍裝置也是個白色的正方體,看起來就像個大房間,送貨員心想今天自己跟白正方體還真有緣。

送貨員緩慢地,拿著炸彈走進去,螢幕上顯示的溫度是九十八點八,表示送貨員一點也不緊張。

門最後要關上的瞬間,送貨員聽到外面好像有什麼吵雜聲,接著門又被打開,進來的是隊長。

「隊長?」送貨員歪著頭望著他,還以為是他要來通知裝置突然壞掉或什麼的。

但隊長的大手覆在他拿著炸彈的手上。

「我也想當一次英雄。」

隊長剛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柔和的笑容。

急凍裝置啟動前,螢幕上最後顯示的溫度是九十八點六。

■■■

倏地張開眼,送貨員從病床上彈起,手啊腳啊頭啊都還在,沒被炸傷也沒被凍傷。

「啊,您醒了啊。」一個穿著套裝的皮膚黝黑的黑人捲髮小姐走過來問道,「應該沒有哪裡不舒服吧?」

「唔……」送貨員轉轉頸子揮揮手臂,還下床走走,一切都沒問題。

「你可是第一個解凍成功的人呢。」捲髮小姐笑著說。

「隊長呢?」

「他是第二個,比你還要早幾個小時前就醒了。」

「那,他人呢?」

「好像聽說哪裡又有炸彈便急忙出勤去了,攔都攔不住。」捲髮小姐聳聳肩。

「哦……」送貨員有點失望地回應著。

「啊,差點忘了,他請我拿這張便條給您。」捲髮小姐走到一旁的桌上拿開壓著便條的書,把便條遞給送貨員。

送貨員見了便條就笑開懷。

「上面畫的是相互搭肩的超人跟蜘蛛人嗎?什麼意思啊?」她好奇地問。

「兩個都是超級英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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