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裝家庭 楔子

如果自己現在是一個人的話,搞不好自殺的念頭會徘徊在腦中,久久無法散去。

——還好有女兒在。

何篤行看著懷中女兒的睡顏,她才六個月大,睡得像個天使般恬然安靜,就算再怎麼無助與悲慘,他還能為了女兒再撐一下。

晚上九點多,何篤行抱著女兒走出南勢角捷運站,站外就是興南夜市,人聲鼎沸,面對熱鬧的街景,他想起上次來這裡時,妻子還在自己身邊。

「就是這個味道!真好吃。」

明明怕燙的妻子卻一刻也等不及地猛吹麵條,一連吃了好幾口,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那時的她懷胎三月,害喜得厲害,一頓飯常常吃不了多少,連喝白開水都嫌有怪味,讓何篤行甚是擔心。某天晚上,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妻子卻神來一筆,說想吃興南夜市的刀削麵。

孕期以來,她難得有想吃的東西,何篤行風風火火地就要出門去外帶回去,但妻子覺得,就算湯與麵分開放,帶回家也冷了不好吃,堅持要過來吃現做的。

孕婦的要求總是不合邏輯亦不容置喙,他只得幫妻子被上外套,招呼計程車過去。

妻子把麵吃得碗底朝天心滿意足,但就是吃得有點飽了,她提議到附近散散步再回家,何篤行當然護妻到底。妻子拉著他輕鬆地穿梭在複雜巷弄裡,聊天時提及自己以前就住在附近,還蠻熟這邊的路。

「這裡住很多緬僑,你看!泰國緬甸料理店什麼也很多。每年還會辦潑水節,我那次只是來吃飯經過,但參加活動的人都瘋了見人就潑,最後我也溼答答回家——」

關於妻子的事,何篤行總是腦細胞集體動員,對任何風吹草動都特別敏感,聞言就聯想到一二。聽到妻子的話,抓出關鍵句,她曾住在附近,她曾享受這裡的生活。

嘴裡原本齒頰留香的刀削麵湯味,瞬間變得膩味起來,直讓人想灌一大口水。

——原來妻子的前夫就住在附近啊。

然而現在,何篤行重回現場,想起這件往事,覺得人生全是始料未及。

他不知道妻子那天懷念的是刀削麵的滋味,還是懷念前任的形影,但此時,自己對那位前夫的妒嫉早已消失無蹤,甚至還覺得對方可能是全世界最能理解自己的人,所以他來到此地。

何篤行穿過興南夜市,經過那間依舊坐無虛席的刀削麵店,憑著稀薄的記憶與曾過一眼的地址,他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總算走到接近目的地的巷弄。

這條巷弄不但狹窄還違停了整排機車,他抱著女兒邊繞邊閃,正要再往前行時,身後一臺電動摩托車冷不防地接近,還按了一聲喇叭,害何篤行嚇得急護住懷中女兒貼牆讓機車先行。

電動摩托車旁若無人地往前行,往左一彎就消失在中永和複雜的巷弄裡。

何篤行低頭察看,原以為女兒會被吵醒,但她卻只蹭了幾下又繼續夢鄉,讓他鬆了口氣。不過,方才這個插曲,似乎嚇掉了他所剩無幾的勇氣。

他抬起頭就看到那幢與地址相符的舊公寓,目標就在眼前,卻舉步維艱。隨著勇氣消失的同時,心中各種自問自省的話語在耳邊吵個不停。

你來這邊做什麼啊?帶著女兒來找老婆的前夫?你到底想幹嘛啊?

何篤行一向不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就算沒有他人左右,光自己心中各種躊躇,都要煩惱再三,連出門點個菜吃飯都優柔寡斷老半天。而他此生做過最武斷的決定,就是跟妻子結婚這件事。

腳步後退三步又往前進兩步,如此來回數次,直到被公寓鐵門的開門聲打斷,他嚇得抬起的腿都忘了放下。

公寓裡走出一名穿著無袖上衣的大叔,牽著博美狗,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就從旁走過。

被這麼一嚇之後,何篤行緊繃的神經忽地放鬆,背也弓了起來,自嘲方才的失態,就在此時,身後一名男子提著兩袋食材日用品接近。

「借過一下。」他語氣平板地道。

何篤行反射性地往旁邊閃,看到男子的側臉時,他即刻認出對方是誰。

實際上他們才見過一次面,但何篤行卻對他的側面輪廓印象深刻。幫妻子整理物品時,曾看過他們的婚紗照,寥寥數張都在棚內拍攝,從髮型與禮服都看得出他們當時大概預算有限,成果比證件照好不了多少。

唯有一張兩人面對面,相機從旁取景拍他們的側臉,被攝者不用看著相機與攝影師,少了尷尬多了真情流露,雙方眼裡只有彼此,何篤行在這張照片裡看到了他們的愛情。

他與妻子出國上山下海外拍,近十幾套禮服、數百張照片裡,也選不出這麼一張。

「裴先生!」當記憶中的側臉與現實疊合時,何篤行反射性地喚住對方。

裴承飛轉過頭,堆滿疑惑的臉上寫著,我認識你嗎?

何篤行貿然開口,後悔不己,自己什麼都腹稿都沒準備,支支吾吾,進退維谷。

「那個……我……」

有別於何篤行的不乾不脆,裴承飛倒往前跨了一大步,憑著巷內暈黃的街燈,瞇起眼仔細觀察,終於從人名列表裡篩出這麼一號人物,但——他來找自己做什麼?

「何先生。」裴承飛語調平淡地開口,抓著購物袋的雙手卻不自覺地緊了緊,「找我什麼事嗎?有關馥純的事?」

他跟眼前這名男子唯一的交集,是他的前妻,男子的現任妻子,蘇馥純。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

他猛地直起身子,雖然跟裴承飛曾見過一次面,但他不覺得在那種狀態下,裴承飛能記住他的臉。

裴承飛無奈地道:「在Facebook裡有看到你們的結婚照。」

離過婚之後,才明白婚姻關係要斷得乾乾淨淨沒那麼容易,就跟不小心沾上口香糖的鞋底一樣,走到哪都藕斷絲連。特別現在是網路世代,不想看到的訊息也會蹦到眼前,與前妻同班的朋友、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前妻親戚、完全不認識的人,全都轉發過一次前妻與這位何先生的結婚照,不想看到也難。

而且,眼前這個男人實現了前妻的小小心願,帶著她到國外拍婚紗照,山明水秀,錦衣紈褲,無不諷刺著——他辦不到的事,但這個男人辦到了。

「那也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何篤行的語氣像在哀悼。

裴承飛沒有什麼耐性,而且家裡還有長輩跟小孩等他回家,語氣有點衝地說:「你找我有事嗎?如果沒有的話我走了。」

何篤行瞬間驚慌,挽留的話還沒說出口,懷中的女兒就代位抗議似地發出伊呀伊呀的聲音。

「繆繆醒了嗎?乖喔乖喔。」

因為何篤行是先綁揹巾再穿外套,而且還拉上拉鏈把懷中的嬰孩護得緊緊,所以裴承飛到現在才發現他帶著小孩出門。

這個人有沒有點常識?都十點多了,還帶著小嬰兒在外面遊盪,他到底想做什麼?

何篤行發現女兒只是又蹭了蹭,還沒要醒來的意思,放了下心抬眼看向裴承飛時,卻從對方的眼裡看到責備與不解。

這反而讓何篤行的提心吊膽全都灰飛煙滅,裴承飛會為了他在這時候帶小孩出門而面露慍色,表示他是個會關懷別人家小孩的人吧。

「不好意思,我女兒……」

「快帶你女兒回家吧。」裴承飛轉身欲離。

「我、我跟你一樣!」

裴承飛再次被對方喚住,但回頭再看,這男人又畏縮得像顆煮不開的蛤蜊。

不過,這次他總算接著說話了。

「我……我跟馥純……」

何篤行像是忽然忘了怎麼呼吸,話到嘴邊噎住,雙眼睜大,面部脹紅,用盡全身氣力才把後半句說出口。

「馥純她……跟我離婚了。」

靠著僅僅兩句資訊,裴承飛總算知道對方的來意,一聲冷笑。

「你是不是覺得,我跟你一樣都離婚了,還同樣帶著小孩,所以我們兩個是同類?」

何篤行緊張地才要否認,裴承飛的情緒卻越發張揚。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應該同病相憐?」

簽下離婚協議書的當下,何篤行覺得自己的世界傾頹崩懷,沒有人能理解他的感受、沒有人能體會他心口的破洞。就在那時,「裴承飛」這個名字跳了出來,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能明白自己的心情……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這與「同病相憐」確實無異,人在遭逢不幸時,會不自覺地想找同伴,或是比自己更慘的人。

何篤行沒有否認並感到羞愧,他的雙手發冷、雙頰卻發熱,想回頭逃離這個地方,但懷裡的女兒蹭動了一下,提醒他,就這麼離開的話,一切都徒勞了。

「我……」

他開口後才發覺自己因過度緊張口乾舌燥,聲音都不像自己,但他仍撐著把話說完。

「我只是想問你,你是怎麼辦到的?你是怎麼……一個人扶養孩子?」

裴承飛聽了這話直覺得好笑,「我沒有時間想這種事。」

他離婚之後,每天工作之外的時間都被占滿了,煩小孩、被小孩煩、家裡長輩的病痛、各種家務事,就連抽根菸喘息的時間也幾乎沒有。

一個人怎麼帶孩子?這煩惱對他來說太過奢侈。

裴承飛看著何篤行那副被拋棄似的窩囊樣子就心煩,也不知道前妻馥純跟他結婚時怎麼想的,現在跟他離婚時又是怎麼想的。

不過,這都不關他的事了。

裴承飛這次的離開沒再被對方喚住。

裴承飛提拖著雙腳一步步往上爬樓梯,雙手手指都被日用品與食材的重量勒出紅痕,但他毫不在意,腦中仍是門外那個男人的事情。

那個人抱著嬰孩,畏畏縮縮,快卑微到土裡去的模樣,他看了心中便升起無明火,鄙視對方也有,但更多的可能是他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

當年與前妻蘇馥純離婚時,裴承飛都還沒開口,她就放棄扶養權,瀟灑地離開,孩子活像是從石頭裡冒出來似地,與她這個母親完全沒有關係。

怎麼一個人扶養孩子?裴承飛現在想到答案了,當前妻毫不留戀地丟下他與女兒時,心中的怨懟便成了支撐他的養分。

但那個男人不可能照他的方法如法炮製吧,聽他提到馥純時的語氣就知道了,滿滿的留戀不捨,提到「離婚」兩個字時根本要了他的命似地。

裴承飛想到這裡,忽然對那個人的未來感到好奇,他真的有辦法獨立扶養孩子嗎?

再走兩步階梯就抵達家門口時,窗外傳來一記悶雷聲,緊接著大雨毫不留情地傾倒。

「下雨了……」

裴承飛喃喃自語,原來方才兩人站在門外對談時感受到的悶熱煩燥,並非全是對何篤行不耐而產生的厭惡感受。

雨聲的音量一口氣開到最大,窗外的雨水濺到裴承飛臉上,感受到幾滴冰涼。

那個無論外表或心裡都弱不禁風的男人,應該不會還在外面吧,他懷裡還有個未滿週歲的孩子……

此刻,裴承飛似乎聽到了什麼,在門前停下腳步。


鏡文學專欄連載中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