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裝家庭 23

陳俊禾仰頭站在七十吋電視前,他從未在看過那麼藍的天空,清澈見底的小溪,盛開如畫的花朵。老師說你們要懂得欣賞美麗的事物,但老師覺得他勞作作業做得很醜;媽媽說電視裡演的都是騙人的,不要看太多電視。

陳俊禾覺得,這個世界什麼是美的、什麼是醜的、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都是你們大人說的。

「小禾不要發呆,你會走丟的。」

陳媽媽推著大型購物車走在前頭,見兒子沒跟上便回頭訓斥一聲。

陳俊禾急忙跟上母親的腳步,但仍屢屢回頭,依依不捨地望著電視展示區。

陳媽媽跟附近交好的太太們共享一張會員卡,每隔一兩個月就會聚首到好市多大採購。這也是陳俊禾最期待的日子。

巨大的倉庫賣場對陳俊禾來說就像個奇幻樂園,所有的東西都超出了他的常識之外,比他們家衣櫃還寬的電視螢幕、就算天天吃一週也吃不完的袋裝貝果、可以拿來砌牆的乳酪磚……不知道為什麼,就算每次來架上的東西都差不多,他還是覺得新奇有趣,想一來再來。

跟興奮的陳俊禾相反,陳媽媽來這裡就是例行公事,拿鮮奶、面紙、保健食品,偶爾跟太太們分購肉品或水果,除此之外,沒有例外,陳俊禾至今仍無法新增任何一項東西到媽媽的購物清單裡。

國家有憲法規範,大自然有既定法則,陳媽媽心中也有自訂的生活規則。什麼東西要固定在哪裡買、醬油用哪一牌的、頭一定要洗兩次才會乾淨、跟壞孩子在一起會變成壞孩子、一個家的組成必定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各種大事小事,詳細規範。

所以,陳俊禾很早就明白大吵大鬧沒有用,就算搬出老師說、同學說、GOOGLE說也都沒有用,陳家宇宙必定照著媽媽的規則運行。

這套媽媽法則會與其他太太的法則形成交集,交集的範圍很廣,因為若不廣的話,這幾個太太就不會聚在一起了。其他人想要加入這個圈子,還得先修改自己的法則,使其符合交集。

這群太太們來好市多除了購物以外,她們還會針對交集之外的事物進行討論,俗稱八卦。

何篤行與裴承飛家的事已蟬聯討論排行榜第一名許久,直到近期才被學區國小的某老師與某老師是不是在交往、會不會影響教學的事擠了下來。

陳俊禾天天耳濡目染,形成了他對繆繆家的觀感,有兩個爸爸很奇怪,最好不要接近她、不要跟她說話。

但老師說的對,人會被美麗的事物吸引,陳俊禾難以自拔地被可愛的繆繆吸引,想跟她說說話,卻不知道說什麼,只好把媽媽講過的話都脫口說出。

被繆繆狠狠嗆了回來之後,他還沒蠢到哭著對媽媽講,倒是心裡滋生質疑。

雖然媽媽總說他們家很奇怪,沒有媽媽,是同性戀嗎,不知道怎麼教小孩的。

但是,就像繆繆所說的,就算她有十個爸爸又如何?繆繆還是長得那麼可愛啊、我還是想跟她說話、想跟她玩啊。

大人說的不一定是對的,媽媽說的也不一定是對的。

上次他排隊試喝到超好喝的柚子茶,但媽媽說裡面不知道加了什麼,回家媽媽弄給你的比較好喝。

都嘛騙人,媽媽弄的一點也不好喝。

不過,雖然媽媽不讓他買東西,但卻不會阻止他去排試吃試喝。
  
「媽我想要排那個!」陳俊禾的試吃雷達全開,馬上就發現前方有個零食試吃攤位。

「那你去排隊,我去後面買牛奶,不要亂跑喔。」

陳俊禾應了聲好,便小跑步上前排隊。零食不用烹調,所以隊伍雖長,但流動得也很快。

就快輪到他的時候,眼角瞥見旁邊有一對男女拿著商品熱烈討論。

「股長這有點大罐耶。」

「不然買了我們再分裝好了?」

「好啊,回家分裝嗎?」

「對啊,回去再分。」

陳俊禾起先不以為意,原地踏步滿心期待著試吃,不過,隨著隊伍前近,變換角度,他看見男子側臉,覺得好像是認識的人。

他轉過頭定睛細看,這一看卻愣了許久,前面的人都拿著試著品離開了,他還站在原地。

「弟弟、弟弟?你要拿洋蔥圈嗎?」

「不、我、我不要了!」

陳俊禾飛也似地逃離現場,留下錯愕的商品推銷員,和那對沒注意到他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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