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篤行睡前收到於美君傳來的訊息，約他明天上班日中午吃飯，要把淇淇的電子閱讀器還給他。
雖然他很想說在辦公室還就好了，但手機螢幕裡的文字透露著不容拒絕的強硬，他沒有別的選擇。
翌日中午，他們再次走到那家不太可口的餐廳，一樣都點了味道淡如水咖哩套餐。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豆豆就這樣把淇淇的東西帶回家了。」於美君把裝著閱讀器跟賠禮手工餅乾的紙袋遞給他，「幫我跟淇淇說抱歉。」
「好、好，我回家會跟她說。」
她耳尖地抓到關鍵字，「回家？」
「對啊，回——」何篤行這才想起自己的謊言，「我回家之後會打電話跟她說……」
「不當面說的話怎麼把東西還給淇淇呢？」
「當然，當面也會說。」
何篤行心虛地低頭吃著咖哩，坐在對面的於美君也沒再逼問，靜靜地用餐，可是他覺得好像什麼都被她看透了。
他頭一次感到工作日的午餐時間竟如此漫長。
於美君把咖哩吃完後，慢條斯理擦完嘴後開口：「股長，既然繆繆都願意原諒我們了，那我們的計劃可以再進行吧？」
該來的總是要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何篤行拚命在心裡做好準備，東刮西湊來勇氣終於讓他能開口時，卻聽到她忽然又說一句。
「但在這之前，我想先問你跟裴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
至少絕對不是何篤行所說的單親爸爸朋友這麼簡單，但她怎麼看也不覺得這兩個人是情侶關係，說是情侶還比較像兄弟。雖然她沒有與同性戀者相處的經驗，但這點她還是看得出來的，當初她前夫跟女同事就不是這種感覺。
何篤行心想，要從這邊開始嗎？也好，就全都說出來吧。
「我跟裴承飛其實不是朋友，至少一開始不是，反而應該說是……情敵？」
她越聽越胡塗，「情敵？」
「我們一直都住在一起，繆繆跟淇淇是一起長大的，所以她們感情才這麼好，常會聽到別人說她們好得跟姐妹一樣，實際上她們也算是血緣上的姐妹——」
於美君不禁插嘴，「淇淇也是你的女兒？還是繆繆是他的女兒。」
何篤行輕搖頭，嚥了口口水才續道：「繆繆是我的女兒，淇淇是裴承飛的女兒這兩點不會錯。」
「那她們怎麼會是姐妹，除非——」她話說到一半就被自己猜想嚇著，倒抽了一口涼氣，「情敵的話……你的意思是她們都是你的前妻生的？」
「淇淇是我前妻跟裴承飛的小孩，他是我前妻的前夫。」
「等、等一下，但你們倆個住在一起？你的前妻呢？」
「淇淇出生後快一歲時他們離婚，裴承飛應該沒再跟她聯絡。繆繆出生後沒多久我們離婚，雖然我做了一些努力，但也沒再見到前妻。後來我去找裴承飛，發生了一些事，總之我們那時候都蠻辛苦的，我從老家搬出來跟他一起住，彼此互相幫忙照顧小孩。」
於美君幾乎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何篤行見狀澀笑自嘲。
「妳應該覺得很奇怪吧，這什麼組合？一定要找人住一起顧孩子的話，有其它更好的選擇吧。」
「真的很奇怪……我不太懂，」她不自覺地繃著肩膀，握緊拳頭，「那淇淇跟繆繆呢？你們怎麼跟她們解釋？她們會理解這種關係嗎？」
「我們一直都實話實說，其實小孩子的理解能力遠超出我的想像……」
「這還是很奇怪啊，為什麼非得跟他們住一起呢？當時應該有其他選擇吧？」
「是有其他選擇，但……為什麼不能跟他們住一起？」
「這關係太奇怪了，會給孩子們不好的影響吧？」
他的身子挺了起來，「繆繆妳也見過好幾次了，妳還稱讚淇淇很會照顧別人，妳覺得她們被影響了嗎？」
「有些影響也不是表面上看得出來的，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們就是得承認單親跟雙親家庭不同，而你們——就是跟一般家庭不同啊。」
何篤行覺得他好像被自己射出去的箭拐了個彎，照著相同路徑刺向自己似的，罪有應得。
那天跟裴承飛吵架時，對方的心情，他現在完全體會到了。
「美君，我們沒有辦法選擇家人，對吧？」
於美君狐疑地望著他，雙手拳頭握得更緊了些。
「我們沒辦法選擇親生父母兄弟姐妹，但是，如果可以選擇的時候，為什麼不能選擇會互相關心照顧、在乎彼此、願意付出、願意經營家庭關係的人當成家人呢。
「而且，妳不是打算選擇我跟繆繆當你們的新家人嗎，我也只是當時選擇了他們。」
雖然，並非選擇的當下，何篤行就認定淇淇與裴承飛是家人，然而，他現在已經不會再質疑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