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裝家庭 84


「爸爸坐我旁邊,姐姐坐這邊,叔叔坐這裡,梅梅坐這裡……」

繆繆身穿綴著星星亮片的粉紫色洋裝,髮型是複雜的Elsa公主魚尾辮,用同樣亮晶晶髮飾點綴,她像個小精靈穿梭桌前桌後,施展魔法。

繆繆把自己用色卡做的名牌一一放在座位前,上面的名字都是她自己寫的,很努力地沒寫注音全寫了國字,每個人還都用不同顏色的筆跟紙寫,符合繆繆的色彩繽紛美學。 

全都排好後,淇淇發現竟然有那個男生的名字,而且只有他寫了全名——陳俊禾。

她忍不住打趣地問:「妳邀請了陳俊禾喔?」

「因為……是他幫我找到小花啊,」她嘟著嘴說:「之前的事不管了,我們現在是朋友了。」

繆繆稚氣的臉龐配上那句成熟大人似的戲劇台詞,奇異的反差感讓淇淇哭笑不得。可是她得忍著笑,好不容易他們變成了朋友,不能讓繆繆再鬧彆扭。

「那很好啊,我覺得他很厲害,常常幫他媽媽提東西或跑腿喔。」淇淇在大樓偶爾看到陳俊禾跟媽媽外出回來,兩隻手吃力地提著購物袋,堅毅的眼神叫人印象深刻。

「我也會幫爸爸提東西啊。」她雙手環胸理直氣壯。

「可是妳一下子就說手酸了。」而且,叔叔才捨不得讓繆繆提,只是偶爾讓她滿足成就感。

「因為很重啊。」

「陳俊禾可能也覺得很重,但他忍耐著幫忙把東西提回家裡,所以很厲害啊。」

繆繆皺眉思索半晌,最後才不甘心地道:「好吧,他好像有點厲害。」

淇淇暗地裡幫陳俊禾加了點分,雖然對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但是,她這麼做也不光是為了陳俊禾,而是希望繆繆能看到每一個人都有特別之處,並不是只有討厭的地方,或是討人喜歡的。

「嗯?繆繆,妳手上那張名牌是?」淇淇轉頭看位子上都擺好了名牌,如果還有一個人的話就得去房間搬椅子出來了。

「這是蘇哥哥的,可是他說今天要補習不能來……」

繆繆上禮拜拉著爸爸天天都去小公園要找蘇時宇,真的找到人了她卻難得害羞結巴起來,差點要把自己的身體扭成麻花時,在爸爸的協助下終於說出邀請,可是卻得到對方萬分抱歉的婉拒。

「為什麼蘇哥哥就不能明天再補習呢?一定要在我生日的時候補習嗎?不去不行嗎?」繆繆歪著頭繼續說:「他還問我姐姐好不好?我說姐姐很好啊,他又問我說那姐姐怎麼不回來上課呢?我說我不知道啊,我幫你問她。姐姐妳怎麼不上學啊?」

淇淇的手停在半空中,愣怔半晌。

她回想起那天與蘇時宇在會議室,後來因為上課鐘聲響起,跟她的猶豫懦弱而沒有好好解釋小真的事。

那天發生太多事了,隨後,導師跟爸爸回來,爸爸知道了她是個可以程度甚至可以跳級資優生。她從秘密中解放鬆了口氣。緊接著,她終於下定決心轉學,還試著對爸爸任性,不上珠算班了……這些都讓她無暇顧及之外的人際關係,也有可能是她選擇逃避不願面對。

然而,現在繆繆再次提醒,淇淇心中的恐慌迅速發芽,像藤蔓般纏繞著她全身,無法動彈,無處可逃。

若是不說,她在蘇時宇面前就是受害者姿態,她不想要這樣;但是,如果說了,蘇時宇就知道自己是害她跟小真轉學的推手……雖然,回過頭來,都是她自己的錯。

如果她那天不要肚子痛就可以繼續作弊了,或是向數學老師承認是自己的錯就好了……不行,不要再想下去了,停下來!不停下來的話,又會想要躲進自己的世界裡了。

淇淇在腦海中,所有人的話都交織在一起,就跟那時候一樣,她沒有辦法算出一個最佳解答進而說話、行動。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沒有像數學一樣的唯一完美的解答,告訴她該怎麼做……

爸爸說:「不要再擔心妳會給大家添麻煩什麼的好嗎?」

諮商師說:「不要把依賴別人當成是一種過錯,不要去抗拒它。」

——所以,她也可以任性,也可以逃避嗎?

「不……不可能……我不會回去了,我要轉學了。」

淇淇用發顫的嘴唇吐出這句話後,繆繆只聽見「轉學」兩個字。

她知道轉學是什麼意思,一年級剛開學沒多久,就坐在她旁邊的小女生就轉學了,雖然只講過幾次話,但以後就再也沒看到她了,還是會感到失落。

「轉學?姐姐妳要轉學?」

繆繆發出高頻叫聲,讓淇淇更加焦慮。

「對……我要轉學,我不回去了。」

「不要!我不要姐姐轉學啦!我不要看不到姐姐,我要跟姐姐上下學啦!」

「妳現在不就自己下上學嗎?妳都已經習慣了啊。」

「我不要——」她已不可理喻地放聲尖叫。

「繆繆,妳不可以這麼任性。」

就像她會遇到忍耐也無法撐過去的事情一樣,繆繆遲早也會發現自己的擇善固執不是對誰都通用的。但她在嘴上訓誡繆繆,心裡卻有一塊想著,從來就只有繆繆使性子,如果她也任性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而且,如果轉學的話,我跟爸爸也有可能會搬走……」

「搬家?姐姐你們不跟繆繆住一起了嗎?」

「只是有可能,還不確定,所以繆繆妳——」

「我不要、我不要!」

淇淇話沒說完就被繆繆用力一推,她的背猛地撞上餐桌,餐具與名牌也被撞掉了好幾個,但她已無暇顧及,眼睜睜看著繆繆含淚跑到大門邊,出去前留下一句淒厲決絕的話。

「我討厭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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