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裝家庭 85


陳俊禾跟繆繆家只差一個樓層,他走逃生通道樓梯來到她家門口,不到五分鐘就抵達了。而且,他並不知道自己因為太興奮的關係,看錯時針的角度,早到了一小時。

陳俊禾的媽媽不喜歡繆繆,還常提醒他那一家人很奇怪,不能跟那家人講話。上次他請媽媽幫忙修理繆繆的小花,也是騙她那是班上另一個女同學的,媽媽還一直問那個女同學爸媽做什麼的、家住哪裡、有幾個兄弟姐妹,他只得隨口胡謅,說她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爸爸當老師,媽媽在家裡煮飯,沒有兄弟姐妹。不知道為什麼,媽媽聽了之後很滿意,細心地擦拭小花上的髒汙,還說下次可以邀她來家裡玩。

這次,媽媽也不知道他其實要來參加繆繆的生日宴會,他謊稱自己是要去另一個同學家慶祝生日,恰巧那個同學也住在同一個社區大廈裡,之前就常獨自去他家玩。

只是,陳俊禾拜託媽媽帶他去買禮物時,媽媽問他:「你那個同學不是男生嗎?你怎麼會選粉紅色的?」

陳家媽媽的規則第三百四十五條,男生只能選藍色、綠色系,女生只可以選紅色、橙色系。

他一時之間想不到什麼理由解釋,只好把粉紅色的兔子圖案鉛筆盒放下,拿了紫色的貓咪圖案。媽媽仍然不太滿意,但也無法精準歸類紫色是男生還是女生,只好放行。他默默祈禱,希望繆繆會喜歡紫色。

陳俊禾站在暗咖啡色鐵門前,冒手汗的左手拿著包裝好的禮物,他知道繆繆喜歡鮮豔的顏色,當時特別選了閃亮五彩的包裝紙請店員姐姐幫他包起來,還好那個時候媽媽在看別的東西,沒對包裝紙表示意見。

對於這個生日派對,他既期待但又怕像上次一樣搞砸害繆繆不開心,他給自己定下規則,絕對不能亂說話。表哥教過他,要讓女生開心的話,稱讚她就對了。

待會看到繆繆的時候,他一定要說,妳今天好漂亮。

「繆繆妳今天好漂亮、繆繆妳今天好漂亮。」

陳俊禾低聲練習台詞時,眼前的門頓然被拉開,他看見繆繆從裡面跑出來,漲紅的小臉被兩行淚水滑過,那是他從未看過的繆繆。繆繆在學校裡總是笑容可愛,自信滿滿,就算是生氣也充滿魅力。

然而她現在卻像是大雨打散凋零的花朵,楚楚可憐,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竟機械式地重複剛剛的詞句。

「繆繆妳今天好漂亮……」

陳俊禾剛說完就懊悔萬分,我在說什麼啊!繆繆哭了耶!她為什麼會哭?

對他來說幸運的是,繆繆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麼,而不幸的是,繆繆亦無視他往逃生樓梯口跑了過去。

隨後,淇淇跟著繆繆跑出來,問他繆繆跑去哪了,陳俊禾呆然指向樓梯口,她便追了上去。

陳俊禾左右顧望,不知如何是好,該跟著追上去,還是留在原地?

繆繆家的門還大開著,他探頭弱弱地詢問。

「請問……裡面還有人嗎?」

繆繆雖然不像淇淇天資聰穎,但是她也有敏銳的地方。

她很早就看得出來哪個大人對她是真心的好,哪個大人是虛假的好,這也是她喜歡姑姑,討厭阿嬤的原因。

因為知道姐姐是真的愛她、疼她,聽到姐姐親口說要離開她的時候,才會如此生氣難過。

她還知道姐姐有懼高症不敢上頂樓,所以她刻意往頂樓跑,不想讓對方追上來。

爸爸怕她危險禁止她自己跑上來,故她只上來過大廈的頂樓兩三次,但是,她才不怕呢。

繆繆放慢腳步走到頂樓門口,高樓風大,把她的髮飾吹掉了一兩個。

頂頭的空間常被住戶偷偷擺放私人雜物,右邊的舊鞋櫃裡像躲了一隻怪物,左邊好幾個盆栽的植物似乎長滿眼睛。

但她不會害怕的,她就是要躲在樓上,不要姐姐了!

未料,淇淇追了上來,在她身後呼喊著:「繆繆!很危險快下來!」

「我討厭姐姐啦!」

她趕忙往前跑,跑到頂樓矮牆邊,矮牆比她還要高一點,除非爬上牆,不然繆繆幾乎是百分之百安全的。

可是淇淇還是擔心地逼自己往前走,只想把繆繆帶回家。

——不要看旁邊,不要往上看,不要回想,專注在繆繆身上。

「繆繆快回來,姐姐拜託妳了。」

「我不要我討厭妳!」

「繆繆,妳好好聽姐姐說……」

「我不要聽啦,我不要啦……嗚嗚嗚。」

繆繆哭慘了一張臉,淇淇萬分不捨,今天是繆繆的生日,但她都做了些什麼……

忽然,頂樓一陣大風吹來,繆繆腳步不穩差點跌倒時,淇淇快步向前抱住了她。

懷中溫熱的實感讓她鬆了口氣的同時,聽到繆繆抵著他的胸口,用悶悶的聲音說。

「姐姐,妳可不可以不要轉學,我想要永遠跟姐姐在一起,雖然爸爸說我們沒辦法永遠住在一起……」

淇淇眼眶溫熱,她緊緊抱著她最親愛的妹妹,她多想答應她的請求,她多想實現她的願望。

會有別的方法嗎?她能找到其他解答嗎?已經崩壞的友情可以修補復嗎?她可以用另一種面貌示人嗎?她能既體貼家人又對家人任性嗎?她能永遠跟叔叔和繆繆當家人嗎?

她無法給繆繆肯定的回答,即如同她無法回答以上的問題。

淇淇抬起頭看到牆邊盆栽裡長出的枝枒,矮牆水泥的壁縫,遠方的大廈與招牌,還有那過分藍色的天空。

她這才發現,唯一肯定的事情是——深埋在心裡的傷,沒能那麼快復原,身體會幫妳記住,無可控制。

她倏地鬆開雙手,像斷線人偶似地倒在地上,呼吸急促而痛苦,最後聽見的是繆繆的哭喊聲。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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