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宰相臥龍床 之五 不可勝書

溫良恭近日在城北監督城牆工事,他除了擁有當代時辰調動大師的稱號外,還又名千手千眼千口千耳溫宰相,一眼監工,另一手還能寫信,嘴裡還能跟工部侍郎討論新式工法。
「所以如此,工期便可縮短十日。」
工部侍郎還沒來得及美言,溫宰相執筆右手劃下最後一鈎,完成書信,隨即命人送信給國子監監丞。
他讀出嘴都闔不上的工部侍郎的心思,替他解惑。
「這是近十幾日來第三十封。」
「宰相一片心意,孫監丞必能感受得到,正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啊。」
他淺笑並未開口,寫這麼多封信,為的並不是要破開這塊名為孫珀齡的硬石,而是另有所圖。
這日,溫良恭從城北回到府內,才剛坐下喝口涼茶,家僕便過來傳話。
「老爺,國子監孫監丞前來拜訪。」
溫良恭見獵心喜,命人快請他到廳堂,並仍好美酒美膳,自己則回房換掉沾上塵土的衣服,套上金絲繡花的紫衫,襯得貴氣逼人。
走出門便看到孫珀齡像塊大石般立於廳中,一旁是勸他入坐喝茶卻被拒三回的呂管家,看到溫良恭後便躬身退下,留下室內二人。
「孫監丞遠道而來辛苦了,快快請坐,這黃山毛峰味香潤喉,請嚐看看。」
相較溫良恭臉上堆滿笑,孫監丞神情肅穆,若不識的人看了還以為他剛失去至親。不過,熟知孫珀齡的人都知道他就這副模樣,凡事一板一眼,未曾看他笑過,擔任國子監監丞根本是他的天職,規矩說一不二,監生們被他管得比鵪鶉還乖。
自溫良恭主動展開攻勢後,眾人都樂見這兩個截然不同個性的人撞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正所謂京城裡有溫宰相,一點兒也不缺八卦樂子。
「謝過溫宰相,但下官只是來說幾句話,並不打算久留。」孫珀齡沉聲嚴肅道:「請宰相不要再寫信給下官了。」
溫良恭逕自坐了下來啜口茶,收了三十封、八卦都傳滿京城了才沉不住氣跑過來罵人,這孫珀齡還真能忍,有意思。
「除非孫監丞給些回應,不然溫某是不會停筆的。」
「我、回、了!」孫珀齡那萬年如冰的眼眸終於起了些波紋,「溫宰相,我已經回絕過你不下十餘次,號稱千手千眼千口千耳溫宰相不可能沒聽見吧。」
「是聽見了,但我不接受。你不喜歡我,這不是理由。」溫良恭朝他眨了眨眼,「我生得好看,滿腹詩書,萬貫家財,位高權重,應該沒有被拒絕的理由。」
「你……你……」孫珀齡被眼前如此不要臉之人氣得七竅生煙,更可惡的是,他說的都是真真確確的事實。
「孫監丞別氣別氣,先坐下喝口茶。」彷彿氣他的人不是自己似地,溫良恭迎上前扶他入座,不忘趁機摸了幾把。
孫珀齡舉杯一飲而盡,茶香清爽,將腹火滅了些,穩下脾氣再道。
「溫宰相風流成性,眾人皆知。」
溫良恭撫著下巴回道:「這意思是,我不風流,你就會喜歡我?」
孫珀齡皺眉才要回嘴,卻又心想,叫溫宰相不風流好比讓太陽打從西邊升起,是不可能的事,用此當理由拒絕他不是正好?
「正是,除非溫宰相不風流——」
「善,溫某不風流了,珀齡什麼時候要嫁過來?」
「甚、甚麼?」
溫良恭笑彎眼眉,搭上他的肩,「還是溫某嫁過去也可以,不需拘泥禮數,屆時便請皇上為咱們主婚——」
孫珀齡嚇得甩開他的手站起,連敬稱都落下了。
「你怎麼可能不風流!」
「溫某應了你的要求,你不信的話,不就只能互定終生,讓溫某慢慢實證嗎?」
見溫良恭笑嘻嘻地回嘴,孫珀齡這才想起彼時溫宰相在早朝與左相辯論,將長他數十歲的左相氣得無法回口,還險些嗑血一事。
想在這個人身上爭得口舌之利,難如登天。
孫珀齡放棄似地坐回原位,替自己斟滿茶,「像這樣玩弄每個人,溫宰相覺得很有意思?」
「溫某對待每一段戀情都是真情真意。」
「溫宰相,眾人都以為下官是無情之人,您這真心恐怕是要浪費了……」
「溫某看得出孫監丞貌寒心不寒。」
孫珀齡聞言淡淡一笑,「你又知道了?」
饒是看過各方美人的溫良恭也略略發暈,果然,人或物都以稀為貴,此般風景更堅定了他想要得手孫珀齡的決心。
「先前溫某有事去國子監,見孫監丞責罰監生,命他在烈日下抄寫,可你本人並未就此回房裡納涼,反而站在監生後方,同樣晒著。待溫某談完事,過了幾個時辰你都站在那兒,若不是真情真意關心監生,罰他又怕他暈過去的話,是做不到的。」
心思被對方看透說了出來,孫珀齡羞愧地別過臉。
「下官只是盡責罷了。」
「溫某知道,溫某都知道,你關懷監生,不在意被他們暗地裡罵你,你只是要他們好,只是望子成龍。」溫良恭邊說邊撫上他的手,「但你總有乏了、受委屈的時候啊,記得,溫某永遠在這裡等你,有什麼事都同溫某說,好不?」
孫珀齡愣怔半刻,就要以為對方是真可托付的良人時,呂管家匆匆闖入,孫監丞再次站起拉開三尺距離。
此舉讓溫良恭到手的鴨子飛了,十分不快。
「呂管家,最好是有什麼要事。」
「稟告老爺,徐公公駕到。」
話聲方落,就看到徐公公領頭帶著幾個下人扛了四大箱入廳,放在溫宰相面前。
「溫宰相,這是皇上要我帶來的,每本他都批閱過了。」
溫宰相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時,徐公公便絕塵而去。
他隨意打開一箱,身後的孫監丞亦好奇地走過來,還拿起一卷。
「這是……」
溫良恭看到封面就知道這是甚麼了,心暗道一聲慘,沒來得及阻止孫珀齡,他便一目十行,臉色丕變。
——溫宰相的甜言軟語亦道中孫伯齡的心事,化解了他彷若冰山的性情……
「這、這是甚麼!為什麼會有我的名字!」
「珀齡你再看清楚點,名字改過了,」啐,天要亡我,還讓他拿到自己那本,總之先撇清關係,「這些都是話本亂寫的……」
孫監丞冷眼看著他,「溫宰相,前面有您的提字,沒想到——您有把私事公諸於世嗜好。」
「珀齡你冷靜點,我雖然提了字,只是覺得這話本的……故事不錯,但都不是真的。」
「可你以後打算慢慢讓故事成真吧。」
「當然,我不否認有這番私心,故事是虛,我的真情真意是——」
「去你的真情真意!」
孫監丞離去後,溫良恭呆坐在廳堂裡。
恰有一陣冷風吹進,翻開話本,每一本都寫上「朕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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