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宰相臥龍床 之二十 元宵行樂

皇帝當年將蔭州封給三王爺,便是看上蔭州鄰近京城,但中間隔了座山,真要有什麼事不會不聞不知,且真發生了什麼事也還有座險山擋著。

卻也因此,翻山過去,善登山者快則五日,載運馬車行李者得繞路,慢則二十餘日,且不是趟舒適的旅程。

皇帝雖下了旨令,但也並非不通人情,時近年節,一方面是體恤官員,另一方面亦是為了賢王能在宮中過年,便讓溫宰相過了元宵再出發,並預定另派人馬,對外宣稱溫宰相南下巡視黃河建設。

「溫宰相,你說說,我哥是不是其實討厭你啊?」

溫宰相難得安分待在宰相府裡,為了蔭州之行提前處理政事,卻天降災星在他身旁竄上竄下,還講些不中聽的話。

「不然怎麼會派你跟我道去呢?若是喜歡的話,我才捨不得放人。」

「那就是不喜歡了。」溫良恭沒好氣地回應。

賢王從梁上翻下,沒禮節地坐一屁股坐在書案上。

「可是,說不喜歡,我覺得他看你的神情又不太一樣。」

「那興許是喜歡的吧。」溫良恭裝作隨便回道。

「但這又繞回來了,喜歡的話為什麼要讓你出門啊。」

溫宰相吊了吊眼,真想請人把這笨狗崽子攆出府,但最後還是看在他皇帝哥哥的面子上,按下脾氣。

「賢王,容下官請教,皇上是喜歡你的吧。」

「這當然,哥最寵我了……嗯,還有三姐姐。」

「那他為什麼要把你送去山上習武?」

「因為我想去啊。」

「可您方才不是說,若是喜歡的話,才捨不得放人?」

賢王眼睛一亮,「對耶!我怎麼都沒想過!溫宰相,你果真跟我哥講的一樣聰明。」

是你太蠢。

溫良恭朝他使了個眼色後,便低頭繼續翻閱卷宗。

四周剎時靜謐,只剩下書頁聲,他心道,也許是小孩兒覺得無趣又飛走了唄。溫宰相才剛要定下心來認真公務,背上卻驀地感受到一團溫暖。

回頭見到那人,不是他。

賢王笑瞇瞇地把一件白狐裘衣披在溫良恭身上。

「溫宰相,我哥向您道個早年,說你怕冷,別著涼了。」

總算把這災星送走後,溫良恭結束今年最後的公務,披著裘衣走到窗邊,外頭已是細雪紛飛。

今早是年前最後一次早朝,隨後皇上封筆封璽。原定初一的百官拜年習俗亦被皇上以眾人都辛苦一年了,不必勞師動眾為由省去,雖然司禮監再三上奏萬萬不妥,但皇上卻很是堅持。

故下次再看到聖上,便是十五日元宵後,然後他便得動身去蔭州了。

——這日子還真長。

年夜。

宮中因賢王難得齊聚,十分熱鬧,皇上同太后、皇后、璃妃、賢王一起吃年夜飯,氣氛好似尋常人家。

飯桌上賢王說漏了嘴,太后得知皇上心裡有人,皇帝以為會迎來她的責罵,卻只聽她說了一句。

「皇上這些年辛苦了,若是真心喜歡上誰,哀家必不過問。若是情投意合,待他好些。」

溫府人丁單薄,溫宰相與家僕一起吃年夜飯,飯後他獨自回房小酌,醉得趴在桌上入眠。他夢見母親,夢見父親,還夢見那個跟他說參天古木終將枯萎,王朝盛世亦會衰敗的人。

在夢中,他回問那個人,你說人心永誌,君心真如此天長地久?

——我不信。

大年初一。

溫良恭一早起身,羅拜天地祖先後,到溫府拜年的訪客絡繹不絕。

溫宰相掛著笑臉一一接待,拜年拜得腰都累了。

皇帝一早起身,身著禮服到祖廟祭告祖先,他亦憶起先皇,若先皇未在臨終前傳皇位給他,今日必是不同樣貌。

——是否能活得更自在,或更不自在?

祭祀大典後,皇帝將準備好的紅包,分別賞賜給身邊的宮女太監,賢王當然也拿到了一個——空紅包。

太監宮女之間亦相互拜年,徐公公包了個大紅包給小安,小安樂不可支。

大年初三。

溫良恭出門逛市,巧遇陸勁秋時,先是縮頭縮尾,隨後得知三公主因有孕在身沒同他出門,才鬆了口氣。

「良恭,聽聞你年後要南下巡視,諸多辛苦。」

他到蔭州一事只有極少數人知曉,連陸將軍也以為他是要南下。

「為了國家百姓,並不辛苦。」

他有些詫異,「良恭,你怎麼了?平常總說要去哪找美人的。」

「大過年的,當然得正經點,」溫良恭挺直腰桿後,眨了眨眼,「但溫某這不就出來找了嗎?」

「你果然還是你啊。」

倏地,陸勁秋好似看到遠方有何異狀,溫良恭才正要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探望,卻立即被他拉了回來。

「對了,我聽聞今年元宵要在江邊放水燈,屆時必定熱鬧非凡,良恭可要前往?」

「水燈啊,那必須去,可得邀美人同遊了!」

待興致高昂的溫宰相離開後,街邊閃出一個大腹便便人影。

「陸勁秋你怎麼演得這麼爛啊,若那天良恭哥哥沒去江邊的話,你可要逮他過去!」

大年初五。

先帝愛鋪張好熱鬧,為了討他歡心,大臣們年年過年都把街市情景搬到宮中,讓太監們燃放爆竹煙花,還請來戲曲雜技表演,好不熱鬧。皇帝兒時雖過慣了這般節慶,但自個兒登基後卻一旨取消,導致大過年整個京城裡,就只有宮中最為寧靜。

聽聞遠方爆竹聲,皇后又嘆了口氣。

「大過年嘆什麼氣,不是陪妳玩這個甚麼桌遊了嗎。」皇上邊嘟囔著將手上的牌打出。

「桌遊還是沒有外面熱鬧好玩啊,都怪你,聽說原本宮中也可以這麼熱鬧的。」

璃妃亦附和,「是啊,我小時候聽爹爹說,宮裡的雜耍跟八仙過海都比外面精采多了。」

「就是這樣朕才不願鋪張,把那些有名的雜耍戲曲團都找來宮中,那外面的百姓難得大過年要看甚麼?」

皇后跟璃妃互瞅了一眼,低聲竊笑。

「真是個仁民愛物一一」

「民胞物與的好皇帝啊。」

雖是帶著諷意,但皇上難得被這兩人誇獎,也有些不好意思。

「朕只是看膩了,還不如玩這桌遊。」

「可是你看膩了,臣妾卻沒看過啊。」

「難得過年,本宮也想要熱鬧熱鬧。」

皇帝被這兩人一言一句惹得煩了,「專心玩桌遊唄,若能贏得了朕,便隨妳們。」

一下午過去,皇上一場都沒贏過,他忘了這兩人在後宮也不是沒事吃飽閒著的。

「皇上可別食言。」

「元宵要帶我們去江邊看水燈!」

大年初六。

溫宰相當散財童子,在花街柳巷發紅包,每個姑娘都愛他。

話本小販卻怨他,說好幾個月沒新本題材了,溫宰相就不願透露點風花雪月,令他十分苦惱。

大年初七。

夜半後宮,幾個人頭在暗處竄動。

「皇上我們搞定了,溫宰相那邊怎樣?」

「啟稟皇后娘娘,三公主回報,當日要帶溫宰相過去,應無差錯。」

「這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黛黛,你還真有信心,只要把他們倆湊一塊兒就能成嗎?」

「皇上都深情告白了,再加上徐公公不惜扮黑臉嗆他,溫宰相能不服嗎?」

「啟稟皇后娘娘,小人根據線報,溫宰相今天又上了萬花院。」

「這……本宮就幫到這了,哪有包生小孩的,剩下就看他們造化!」

大年初八。

賢王在練功,打破了五個花瓶,徐公公臉色很是難看。

紅包是空的賠不起,怎麼辦。

大年初十。

京城從正月初八上燈,一連張燈整整十夜,以示國內歌舞昇平、百姓安泰。

走在滿城的火樹銀花之中,溫良恭的心中卻未如此精采,直到他看見前方兩個熟悉的背影。

「喲,這不是許久未見的夏主事跟孫監丞麼?恭賀新禧。」

「溫宰相,一入新年,萬事如意。」夏主事笑著拜年。

「承您吉言,溫某新年開春就奉公南下,也算是走春一趟。」

「宰相能者多勞,是下官小輩學習的榜樣。」

兩人寒暄半晌,溫宰相才要刺入正題時,夏主事說是要把剛買的燈籠拿給小妹,暫先離去,留下方才一直未開口的孫監丞在原地。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下面的溫某就不說了,大過年總別觸霉頭。」(註)

溫良恭笑吟吟地唸了首詩想取笑他,可是孫珀齡卻已無堅不摧。

「溫宰相就儘管笑唄,還要多虧了你,我跟子宸才能心意相通,」在對方回話前,孫珀齡抓著語尾又道:「你一定是想著當初誰不坦承身分故做姿態吧,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下官也是這才知道,原來會如此順利啊,我跟子宸——」

「停、停停!溫某沒有聽人閨房情趣的癖好,你們一邊涼快去唄。」

溫良恭抬腳要走,孫珀齡卻扯住他的衣袖。

「溫宰相,且聽我幾句話,您與那一位還是好好談談唄。」

「對於擄人下藥之人,有何好談?」

「你不是說,那非他本人的意思?而且……」孫珀齡暗暗紅了臉,「也湊成了一椿美事。」

「珀齡還真好意思說出口啊。」

「這不都跟溫宰相您學的嗎?」

溫良恭再次被孫監丞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忽然好懷念當初那個可愛好欺負的珀齡啊。

「再者,你也不討厭他唄。」

「何以見得?」

「真是討厭的話,就算是犧牲也不願讓對方嘗上一口的。」

溫良恭聞言先是悶笑,隨後跟順著煙花爆竹,放聲大笑。

「珀齡說得可真好,但你可知那位是何人?」

「願聞其詳。」

「九五之尊,真龍天子,當今聖上。」

可憐的孫珀齡,還是被溫宰相欺負了一回。

大年初十五。

溫良恭前日陪美人們玩耍乏了,這日昏睡到下午才醒,一醒來卻見到陸勁秋的大臉。

「良恭,你不是要去看水燈嗎?」

「我是要跟美人去看水燈,不是要跟你看水燈。」

「都差不多,趕快啟程吧。」

他嘴裡雖嘟囔著哪裡差不多?明明差很多,卻還是起身更衣,跟著陸勁秋出門。

才剛踏出溫府,呂管家便追來出來。

「老爺,您的裘衣別忘了。」

他好好地替美如冠玉的溫宰相披上雪白晶亮的裘衣,更顯貴氣逼人。

呂管家站在門口目送兩人至不見人影,有一種預感,老爺今個兒應該是夜不歸宿了。

陸勁秋拉著溫良恭穿過人山人海,來到的卻是一處湖邊,那裡被禁軍圍了起來,閒人勿近。

「良恭,對不住啊,我是受人之托帶你到這的……」

陸將軍縮著頭表示歉意,可溫良恭卻毫不意外。

「溫某早就知曉了,連你這藏不住話的人我的都看不出來的話,還能當個宰相嗎?跟三公主賞燈去唄。」

打發走陸勁秋後,溫良恭一人穿過禁軍走近江邊,前方是熟識的徐公公,跟未曾見面卻久仰大名的人物。

「微臣拜見皇后娘娘。」

溫良恭行了一個大禮後,聽見頂頭傳來盈盈笑聲。

「皇上可真會挑,真的長得很帥呢,」皇后止住笑聲再道:「溫宰相,請起。」

「謝皇后娘娘。」

「本宮才要謝謝你,即使知道這計策也願意賞光。」

「臣不懂您在說甚麼。」

「你懂的,快上船吧,那人在等你。」

徐公公領著溫良恭上船,自個兒卻沒一同上去,站在岸旁託孤似地說話。

「溫宰相,皇上、皇上、皇上就拜託您了。」

溫宰相聽了很不是滋味,明明是他要被送入龍口啊,怎麼像是他欺負了皇上?

不過,他最終還是乖乖上了賊船,而船上只有兩個人。

站在岸邊的皇后見狀推了推賢王,「賢王最後這招就靠你了。」

「黛姐姐,這交給我一定沒問題。」

「你力道可要抓好啊,若不成我就成了寡婦,他們倆便去天上逍遙了。」

「我練習很多次了,倒是妳說要給我的紅包別忘了。」

「給你給你都給你,快發功吧。」

「好!看我的龜派氣功!」

隨著賢王的內力氣功發威,那艘遊船被推到了湖中央,沒有任何人可以打擾他們。


註:宋,歐陽修,《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溼春衫袖。

2 Replies to “風流宰相臥龍床 之二十 元宵行樂”

  1. 好好看!!!
    兩個人都好可愛,配角們也都很有趣~
    每天看更新,心情都變好^^

    1. 謝謝留言:D
      我也寫得很開心^^

發表迴響